南湾会议中心孤零零地嵌在老城区边缘,灰白混凝土墙面上爬满暗绿的爬山虎,像极了那些早已废弃的教学楼。
推开沉重的气压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臭氧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这种气味让人瞬间清醒,却又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无菌感——就像大学图书馆通宵赶论文的那个深夜。
大厅空旷,没有前台,也没有人。只有正中央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摆着一盆枯死的绿萝。
“迟到了三分钟。”
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
易棠坐在那里,浅灰色西装剪裁得体,手里端着杯黑咖啡。他神情从容,至带着几分媒体镜头前常见的温和疏离,仿佛他们约的不是生死局,而是周末闲谈。
林晚清没接话,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她没看那盆死掉的绿萝,目光死死钉在易棠脸上。
“我不喜欢等人。”易棠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蹙,“尤其是等你这种……带着破坏欲的人。”
林晚清冷笑,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重重拍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死寂。
“省省吧。今天我来,不是听你摆谱的。”
“当然不是。”易棠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竟和林晚清刚才的心跳声暗合,“我是来给你选一条路。”
“选什么?”
“真相,或者稳定。”易棠身体前倾,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晚清,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顾景深、罗弈、阮骁……我们真的只是在掩盖车祸,窃取别人的命运吗?”
“不然呢?”
“拯救。”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块巨石砸在林晚清胸口。
易棠起身,绕过长桌走到窗边。窗外是南湾连绵的雨幕,天空灰低压顶,仿佛随时会坍塌。
“知道‘认知失调’吗?”他没回头,声音在大厅回荡,“当人发现世界是虚构的,根基是谎言,认知结构不会立刻,而是进入长达数月的‘解离期’。他们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忘了饥饿。”
林晚清手指猛地收紧。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对着空墙角微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是精神崩溃的前兆。”易棠转过身,脸上挂着悲悯,“如果这不是个例,而是群体性的呢?如果你的‘真相’公之于众,那些被修正过人生、被分配好轨迹的普通人,会疯的。成千上万的人,会在同一夜,看着熟悉的世界一点点碎掉。”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所以我们需要筛选者。站在暗处,替脆弱的人过滤掉那些会导致过载的信息。这不是邪恶,晚清,这是慈悲。”
林晚清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姿态,胃里一阵翻涌。沈时川手腕上的疤痕、韩警官熬红的双眼、许晴在雨中的哭泣……画面交错闪过。
“把把人当成半成品随意修剪,这叫慈悲?”林晚清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你是上帝?”
“我不是上帝。”易棠停下脚步,距她仅半米远。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混合着烟草的清冷,“我只是个收拾烂摊子的清洁工。至于那些试图掀开垃圾桶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林晚清额前,最终没有落下。
“我会让他们明白,无知是一种幸福。”
林晚清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溅出,弄脏了她洁白的袖口,也浸湿了那份所谓的“计划表”。
易棠没生气,只是皱眉,掏出丝帕擦拭手上的污渍。
“今晚约你来,不是吵架。”他淡淡道,“顾景深失控了。他不再满足于修改数据,开始尝试‘重置’整个区域。如果他完成最终交付,南湾一半人口将陷入永久性认知障碍。”
林晚清心脏剧烈跳动。重置?车祸后的记忆碎片——那些模糊影子、重叠画面……难道顾景深的目的真是如此?
“你想怎样?”
“合作。”易棠直视她眼睛,“交出核心证据。我会封存,无害化处理。作为交换,我帮你找母亲,保证沈时川不被列为‘高风险清除对象’。”
林晚清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他在名单上?”她敏锐捕捉到漏洞。
易棠笑了,带着嘲弄与怜悯。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林晚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