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推流的进度条卡在 99%,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观众席。
城市广场的大屏幕上,原本只有天气预报和广告牌的画面此刻被强行覆盖。雪花噪点闪烁了三秒,随后,一张脸出现了。
不是经过美颜滤镜修饰的脸,而是带着粗粝颗粒感的、满是血污与疲惫的真实面容。
祁焕坐在广场中央的临时搭建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灰色卫衣,袖口撕裂,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疤痕。在他对面,摆放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敞开着,里面是一卷早已泛黄、边缘烧焦的母带,以及几只印着模糊编号的金属腕带。
“这是我在‘零号层’第三通道捡到的。”祁焕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和压抑已久的愤怒,“他们说那是集体幻觉,说我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了臆想。今天,我要请所有人看看,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
他举起一只腕带。
腕带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两个字:*待销毁*。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无数手机举了起来,镜头对准那只腕带。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
林晚清站在人群外围的雨棚下,指尖冰凉。她看着大屏幕上祁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即将坠入深渊的预感。
“时川。”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时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风衣下摆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他没有看屏幕,而是警惕地盯着广场四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我在。”
“归零室的反应速度太快了。”林晚清眉头微蹙,“刚才信号切换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反向追踪IP。他们在尝试切断直播源。”
“让他们试。”沈时川冷笑一声,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耳麦,“苏遥那边已经锁死了三个备用节点,只要他们敢动手,我就把他们的防火墙当成烟花放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广场大屏幕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画面中的祁焕身影扭曲成一团乱码,紧接着,一段精美的、充满科技感的宣传片强行切入。
画面里,一位穿着白大褂、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微笑。他的身后是明亮洁净的实验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人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感。
“各位市民朋友,请注意。”中年男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最近网络上流传的一些视频,其实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深度伪造技术制作的虚假影像。所谓的‘地下设施’并不存在,那只是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因为回声效应引发了部分居民的听觉和视觉错乱。”
是顾承越。或者是某个经过高度包装的“专家”代言人。
屏幕右下角迅速弹出滚动字幕:*【辟谣】网传“云庭地下结构”实为非法私设,请勿信谣,违者将承担法律责任。*
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放下了手机,有人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更多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什么。
“这是……覆盖协议?”沈时川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们不用技术对抗,直接上法律威慑和社会心理学操控。”
“这就是‘栈序组’的手段。”林晚清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先否定事实,再定义疯癫。只要让目击者变成‘病人’,真相就不攻自破了。”
顾承越在屏幕里继续说着:“我们呼吁大家保持理性,不要轻信未经核实的信息。如果有市民感到不适,请及时联系当地社区进行心理疏导……”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雨伞猛地撑开,遮住了半块屏幕。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赵岚。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出院证明单。她走上舞台,径直站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虚拟投影旁边——或者说,她走到了能遮挡住投影视线的角度。
“心理疏导?”赵岚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随身携带的便携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婉隐忍的脸上,此刻刻满了深深的裂痕。她指着身后那片漆黑的夜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顾医生,你觉得我这双能在半夜三点听见墙壁里水管流动声的耳朵,是需要疏导吗?”
顾承越的画面卡顿了一下。
“还有你,许晴阿姨。”赵岚看向边的许晴。许晴原本有些畏缩,但在赵岚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她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汇款单据和银行流水打印件,一张张甩在空中。
“他说那是‘慈善基金’的合理支出,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许晴的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可为什么发票上的收款方,是一家位于百慕大群岛的空壳公司?为什么我的养老金,变成了他们维持‘地下工程’的电费?”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怀疑,而是震惊和愤怒。
林晚清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步很险,但只要有人站出来撕开缺口,后面的雪崩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她低估了系统的反击速度。
广场周围的几辆黑色越野车突然急刹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群身穿制服的人。他们没有拿枪,也没有拿警棍,而是拿着大喇叭和执法记录仪。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面容冷硬,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雕塑。
林晚清的心沉了下去。
是韩警官。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会在深夜给她发加密短信、默默协助调查的韩警官。而是那个头顶着“特别行动组”帽子、严格执行上级指令的韩警官。
韩警官走到台前,无视了还在直的手机镜头,直接对现场的工作人员下达了指令:“立即切断电源。清除非法聚集。”
他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祁焕还想冲上去,却被两名辅警死死按住。
“祁先生,你涉嫌聚众扰乱公共秩序。”韩警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你们,传播未经证实的虚假谣言,破坏社会安定。带走。”
人群开始尖叫、推搡。直播信号在混乱中被强行掐断。
大屏幕黑了下去。
广场上只剩下雨声,和人们绝望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