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四老爷家不比寻常。
地基较其他门户高了些,门前三级青石阶,黑漆铜环的大门半掩着,两盏红灯笼刚刚亮起。
两侧石狮子岿然,有些地方磨的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
杜淑刃和薛晟在不远处站定,仔细观察着。
院子里正忙,几个长工进进出出,灶房的烟气从侧门涌出来,混着杀鸡烫毛的腥气。
姐弟俩面前走来三个乡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议着什么趣事。
“诶,听说了吗,那老王家的儿子在这个时节上突然闹了什么疯症,到处嚷嚷着大白天见了鬼。”
薛晟抿唇,杜淑刃讪讪挠头。
“对对对,还说那鬼啊,是一男一女,女的有个绿尾巴,男的背个竹箧,就跟那话本子里的狐狸和书生一模一样。”
杜淑刃和薛晟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思索片刻,杜淑刃看向薛晟单肩背着的黄绿色布包,薛晟目光落在杜淑刃脑后发髻中的青绿色花枝。
二人了然。
“可急坏了老王一家子,现在正发着愁想法子驱邪呢。”
杜淑刃心中疯狂鞠躬道歉。
眼见着他们走近,姐弟俩正欲侧身让路。
三人抬了眼,便止了声,相互看了一眼,而后一道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俩。
薛晟下意识往杜淑刃身前挡了挡。
姐弟俩紧张起来。
其中一人磕着瓜子问道:“您二位是从省城回来的吧?”
杜淑刃正酝酿着措辞,又见另一人眯眼瞧她:
“是谁家的远客?”
而后看看不远处的宅子,没给她回答的空隙,追问着:
“难道是鲁四老爷家的亲戚?”
薛晟顺势点头,正开口准备答话,那第三人抢先出了声:
“这一双俊俏儿女,看着就是在外头念过书的。”
而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就这么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杜淑刃打好的腹稿还未吐出,便被抛却了。
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好奇,也并不真要答案。
只是图个热闹劲儿的消遣罢了。
事实如何,他们毫不在意。
能来回说上两句就行了。
他们就这么说笑着,走过去了。
这时,杜淑刃余光瞥见一个年轻妇人从那门里出来。
妇人脚步轻快,出了门便端着一盆水往阶下泼。
她身着熟悉的蓝夹袄和长乌裙。
杜淑刃神色微动,眼中一下子涌上些悲凄。
屋里有人唤她“祥林嫂”,而后又说了什么。
她一一应着,声音脆生生的。
而后她放下盆,蹲在廊下干活,两手翻飞,麻利得叫人挪不开眼。
薛晟似是觉察到杜淑刃的情绪,出声说着:
“看样子是她第一次来鲁镇那回。”
杜淑刃明白,这是宽慰。
宽慰着,让那些悲伤晚一些再抵达吧。
最起码,我们眼前的、这时候的她,还是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