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侧目,看向那准备朝着门口走去的身影,深红色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悆闻依旧素绢蒙眼,嘴角含笑,似是了然他接下来的去向。
于是,他只是在那人起身后轻拍自己肩膀示意要先走的时候,抬了手轻轻回拍在那宽大的手背上,示意准许。
这次不是扇骨。
仅仅一瞬的触碰,明显感觉到弗云喃身形一僵。
片刻愣神后,是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
弗云喃走进电梯,摁下了“14” 。
走出电梯的时候,脚下是温润的软木地板。
温暖潮湿的空气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
走廊两侧,绿萝和常春藤从墙顶垂下来,叶片层层叠叠。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着一个活的生态缸,苔藓蕨类和蜗牛,各式各样。
每一个缸的底部都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字迹圆圆的,是盛悟的笔迹。
写着植物的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种下的、最近开了几次花。
走廊尽头。
一扇古老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花环。
门半开着,弗云喃于是推开了门。
看到的是一座有生命力的墓园。
日照十分充足。
光落在每一座墓碑上,也落在层层叠叠的花架上。
玫瑰、百合、雏菊、薰衣草,开得热热闹闹的。
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穿梭,流连飞舞。
这里的每一座小小的墓碑都被不同的花精心装点过。
每一座都是一个鲜活的、会呼吸的小小世界。
每一座墓前都有盛悟手写的木牌,是那些逝者的名字。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弗云喃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蜜蜂嗡嗡地飞过他的耳边,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双碧色的眸子映出阳光下的这一切。
鲜活明媚,生机勃勃的。
这里温暖得不像一个应该悲伤的地方。
他抬头看去,盛悟在石子路的深处。
他正蹲在两座新的坟墓前,栗色的卷毛在阳光下蓬松得像一朵蒲公英。
他没穿那件白大褂,明黄色的卫衣袖口沾满了泥土。
弗云喃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两座新的坟墓并排挨着,似是两个并肩坐着看星星的人。
它们被一小堆薄荷糖覆盖着。
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犹如一群晶莹的小星星。
左边那座坟墓前立着一株麦穗,放着一杯奶茶。
右边那座立着一个小小的稻草人,放着一杯咖啡。
两块木牌刻着他们的名字。
盛悟蹲在那里,伸手把那些薄荷糖重新摆了一遍。
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弗云喃终于迈出脚步,走到盛悟身边,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盛悟,只是看着那两座坟墓,看着那杯咖啡、那杯奶茶、那把薄荷糖。
“为什么是咖啡?”弗云喃看向右侧的坟墓,略微不解。
盛悟没看他:“他常喝酒,但那是他麻痹自己的方式,我们或许不该用这个来记住他。”
而后听得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着:“咖啡是乌力带的,他是他们的主考官,或许会更了解他们的喜好吧。”
弗云喃有些意外,又听得盛悟说:“奶茶也是他带的,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大概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
弗云喃点点头,和他一起看向那两座坟墓。
两人一起沉默着。
而后弗云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慢慢展开。
他动作小心地用那杯咖啡和奶茶分别压在两端。
盛悟看去,纸条上只写着一个法语单词。
apprivoiser
意思是:
驯养。
盛悟看向弗云喃,发现那碧色的眸子里藏着些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似乎比离别和失去更加复杂。
只见弗云喃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看向左边那座坟墓,笑着:“这小伙子,跟乌力一样有个小虎牙,但笑起来比乌力那家伙灿烂多了。”
盛悟点点头,蓬松的卷毛轻轻弹动:“肌肉外翻了还在笑,我看着都快哭了!明明是很疼的……”
弗云喃拍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右边那座坟墓,说着:“托他的福,这边这个家伙被我从飞船上丢下去两次,还欠我两个人情呢。”
盛悟终于笑了一下。
而后和他一起,静静与这两座坟墓对视。
没有人再说话。
风起。
吹动薄荷糖纸,吹动小稻草人和麦穗,吹着奶茶杯和咖啡杯。
蜜蜂飞走了,又飞回来,带来了细细密密的花粉。
亮晶晶的。
阳光倾泻下来,把整座墓园染成金色。
这里不是死亡。
是生命来过,并被记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