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缓缓转过头。
日光穿过桂树叶,碎金似的落在她发梢,风一吹,发梢晃啊晃,晃得他心口也跟着乱颤。
他看了许久,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便低下头去捻衣角。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中了状元,我就娶你。”
“哐当” 一声。
楚汐月手里的香筛没拿稳,直直掉在地上,筛里的香药撒了一地,有沉香屑,有桂花干,还有半把晒干的茉莉,混在一起,像撒了满地细碎的心事。
她慌了神,蹲下去乱捡,手都在抖:“你、你胡说什么呢……”
柳砚堂也放下碗,跟着蹲下来帮她捡。
指尖又一次碰在一起。
只是这次,他们没有躲开。
两人的手指都沾着香粉,烫得厉害,像烧着的香炭,碰一下,就烧得人心尖发颤。
他没收回手,就那么轻轻贴着她的指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没胡说。等秋天桂花开了,我就赴京赶考。等考中,就回来娶你!”
楚汐月的头埋得更低,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抱着半筛香药跑回屋。
连掉在地上的茉莉都忘了捡。
柳砚堂蹲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低头笑笑,捡起地上那朵干茉莉,小心翼翼夹进手边的书页。
风卷着桂树叶沙沙地响,天井里的阳光慢慢挪着步子,把两人的影子,悄悄叠在一起。
中秋夜的锦川城,浸在一片暖黄的灯火里。
巷口的老桂树底下挂满兔子灯。
风一吹,纸灯罩轻轻摇晃,把花香都揉得软软乎乎。
楚汐月傍晚就敲开柳砚堂的院门,布裙上还沾着香粉。
她的手里攥着两串铜钱,眼睛亮得像落满星子:“街上办灯会呢,你快别抄书了,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柳砚堂刚铺开一卷崭新的宣纸,笔尖还沾着墨。
他扭头看了看她期待的神色,笑着把笔搁回砚台:“好,我们走吧!”
街上比巷口更热闹。
卖糖人的担子冒着热气,猜灯谜的摊子围满了人,河面上飘着盏盏荷花灯,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去。
楚汐月挤在灯谜摊前,盯着谜面咬了半天嘴唇,还是转头看向柳砚堂,眼神里带着点求助。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纸面,低声说了句谜底。
摊主闻声,立刻抚着胡子笑,并且递过来一只篾骨扎的兔子灯:“公子好才思。”
楚汐月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拎着灯开心地转了个圈。
她又挤到糖人摊前,买了两支麦芽糖,一支递到他手里,一支才塞进嘴中:“快尝尝,是桂花味的。”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刚走到石桥边,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迎神的队伍从巷口转出来,人流哄地往前涌,瞬间把两人冲散。
楚汐月被挤得踉跄几步,手里的兔子灯被旁人撞了个正着。
纸壳破了半边,竹架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等她好不容易站稳,才发现兔子灯已经坏了,身边也全是陌生面孔。
哪里还有柳砚堂的影子。
麦芽糖在手里化了,黏糊糊的糖液沾满了指尖。
她顺着人流被挤到桥边石阶上。
这里人少了些。
风一吹,忽然就觉得委屈。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还是没忍住,吧嗒一下掉在鞋面上。
柳砚堂被人流冲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不见楚汐月,心也一下子就沉了。
他拼命地逆着人流往回挤,长衫下摆被风掀起,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直往下掉。
他个子高,踮着脚在人群里扫,一遍遍地喊着“汐月”“汐月”,声音都喊到发哑。
手里那支麦芽糖早就融化,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完全没有发现。
不知找了多久,他才终于看见石桥边蹲着的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布裙沾着尘土,肩头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半只破了的兔子灯。
不是她还是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汐月回头时,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看见是他,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傻姑娘。”柳砚堂声音放得很轻,从怀里摸出个纸包递过去。打开,是支新的糖人,还带着点余温,“别怕,我在。”
两人慢慢往回走,到巷口老桂树下时,夜已有些深。
街上的喧闹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桂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细碎的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楚汐月的发梢,像撒着碎银。
柳砚堂停下脚步。
他的手在袖里攥了半天,指节都攥得发白,终于把那半块木牌拿了出来。
木牌是用院里掉落的老桂木刻的,边缘还留着几处没修齐的刻痕。
“前阵子闲着没事刻的。”他耳尖红透了,目光落在脚边的落花上,声音有点发紧,“手艺不好,只刻了半个字。本来想刻得齐整些再给你......”
牌面上是半个“汐”字,笔画清隽,正是他惯常的字迹。
楚汐月愣了愣,随即也慌忙去摸袖袋。
摸了半天,竟也把个小小的木块攥在手心递了过去。
也是半块桂木牌,上面刻着半个“砚”字。边缘歪歪扭扭,比他的还要粗糙,边角甚至还带着点毛刺。
“我......我也刻了一个。”她脸颊烫得厉害,低头绞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我手太笨了,刻坏三块才成这样,本想等你赴京前再给你......”
两人把木牌凑到一起。
桂木的纹理刚好对上,可中间却缺了小小的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怎么都合不圆满。
楚汐月指尖摸着那道缺口,有点沮丧道:“都怪我手笨,最后一刀刻偏了。”
“没事没事。”柳砚堂轻轻把两块木牌一起放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了一下。
他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她。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盛了方才满街的灯火:“汐月,等我赴京考完,金榜题名那日,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
“到时候,我们再刻一块完整的。”他坚定地看向她。
风刚好卷过。
满树桂花簌簌往下落,落在两人肩头,也落在掌心的木牌上。
甜香裹着暖意,顺着衣领漫进去,连心口都烫了起来。
楚汐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细,却清清楚楚落进柳砚堂的耳中。
她把自己那半块塞进他手里,又把刻着“汐”字的那半收进贴身的香囊,按在心口的位置。
“这个我收着。”她亦抬眼看他,眼睛亮闪闪的,“等你回来,我们再拼在一起。”
柳砚堂攥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木牌,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再说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尖发颤。
两人并肩站在桂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满地的落花中。
那天夜里,柳砚堂回到空落落的老宅,将那半块木牌和香囊一同放在枕边。
淡淡的桂香漫开,他枕着满室清辉,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窗棂后,楚汐月对着油灯,也将那块刻着“汐”字的木牌看了半宿。
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凹陷的笔画,直到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