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筠霜的面前，他的胸口起伏，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激动，道：“筠霜，你的左臂内侧，是不是有枚月牙形淡蓝色的印记？”

筠霜正按着左臂，幻境里骨鞭扫过的痛感似乎依然残留。

闻言，她猛地抬眼，素来胆怯的眸子里充满诧异。

这枚印记生得很偏，平日里都被衣袖遮得严实，除了师父，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晚璃师姐都不曾知道。

她有些惊讶，轻轻地问：“楚师兄如何知道？”

楚霖看着她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他的眼眶通红，抽抽噎噎道：“十年前，楚家村，躲在水缸里的那个孩子，是我......”

筠霜彻底愣住。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眉眼鲜活，带着仍未褪尽的少年气，和记忆里那个扒着缸沿、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曾哭出声的双眼，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从没想过，当年那个躲在缸里的少年，会是如今总会逗乐大家、往她药篮里塞野果、冰狼扑来时先挡在她面前的楚霖师兄。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也充满了激动：“原来......是你......”

楚霖抹了抹眼睛，但眼眶依然是红的，道，“我找了十年，没想到......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边。”

光雾缓缓流过两人身侧，细碎的光点落在他们肩头。

十年前的惊鸿相救，十年中的相处点滴，终于隔着漫长的岁月，重合在一起。

镜心石迷蒙的光雾。

少年人藏了许久的心意，终于顺着这句话漫将出来。

温柔的种子，悄无声息扎下根。

——————

意识是从极沉的钝痛里慢慢浮上来的。

最后刻在感知里的，是制香台木纹粗糙的触感。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块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鼻尖裹着待归香的清苦，还有胸口郁积的、吐不出来的血意。

伏下去的瞬间，他以为一切都坠入黑暗。

可魂魄却轻飘飘地升起，穿过昏暗的香铺，穿过落满桂花的巷口，往一片温白的光里飘。

桂香渐渐淡了，木台的触感也散去，指尖的涩意却迟迟没有消失。

凌青玄缓缓睁开眼。

周身是流动的乳白光雾，脚下没有实地，四周空茫一片，听不到半点声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不是柳砚堂握笔那双白净的双手。

可掌心里，却实实在在攥着两块东西。

两块半旧的木牌依旧静静躺在掌心，一块刻着“砚”字，一块刻着“希”字。

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中间缺了小小一角，拼在一起却仍然是无法合圆的。

边缘还沾着极细的香粉，和桌上铺满的香粉一模一样。

凌青玄的指节猛地收紧。

幻境再真，也不过是一派虚影，虚境里的物件不会被带到现实。

就在这时，两块木牌忽然发起热来。

温意从掌心漫上，顺着经脉往丹田走。

木牌表面的纹路慢慢化开，像被温水融掉的雪。

莹白的光从木纹里透出，越来越盛。

两块木牌渐渐合在一起。

缺口处自动弥合，最终凝成一枚鸽蛋大的晶石。

晶石通体透亮，表面浮着淡淡的桂纹。

还未等他反应，晶石便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顺着指尖钻进体内。

三枚仙晶在丹田处缓缓转动，彼此呼应，发出轻微的嗡鸣。

凌青玄下意识屏息，闭上双眼。

他清晰地感觉到，神魂的空缺再次被填补一些。

是第三枚魂魄仙晶！

他猛地睁开眼。

“凌公子？”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些沙哑。

凌青玄立刻转头，看见苏晚璃站在几步之外，素白的裙角沾着细碎的光点。

她的睫毛带着湿意，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刚从极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望着他，眼神里有茫然，有激动，也有几分不敢置信。

闭眼时，自己还伏在制香台前，耳边似有远远的马蹄声响。

再睁眼，眼前却已是一片空茫的白光。

心口钝痛并未消失，掌心仿佛还留着木牌的温意。

她也是刚从朦胧的意识里抽离。

“你也是......吗？”苏晚璃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眼前的光雾。

意识依然很模糊，心里充满迷茫，还不知眼前几分真假。

凌青玄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颤声道：“你......你把半块桂花糖藏在《香乘》第三卷的夹层，说等我秋闱回来便一起吃。后来天热，糖融了，粘了半页纸，你偷偷藏起来，却不曾告诉我。”

她定了定神，眼泪唰地流下来。

忽然就懂了。

难怪她从未学过制香，却天生能辨出各种香材。

难怪她第一次在青岚村见到那棵老树，心口莫名发闷。

难怪她总在闻到桂香时失神，下意识就会流出清泪。

这不是梦。

是刻在魂魄里的前尘。

是他们真真切切活过的一辈子。

是只差三天的错过，是拼不拢的两枚木牌，是守了一辈子也没有没有等到归人的街角的香铺。

这时，光雾微微波动，楚霖和筠霜的身影也从远处慢慢现出。

楚霖放慢脚步，在等身后的筠霜跟上。

见到二人，他们的眼里终于现出一些光芒。

可四人两两相望，却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不同，仿佛历经无数悲喜。

楚霖左右看看这片无边无际的白光，首先开口打破寂静：“这地方白芒一片，我们该如何出去？”

凌青玄丹田处的三枚仙晶忽然交融起来。

温意顺着经脉往指尖涌，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竟透出淡淡的莹光。

仙晶的莹光是转着弯的，他抬起手四方转着，朝牵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光雾正缓缓旋转，像被什么东西引着，形成一个极淡的漩涡。

漩涡中心比别处更亮，隐约能看见细碎的风雪的光影，正从漩涡里透进来。

凌青玄收回手，道：“那里，或许便是出口。”

他说完向漩涡方向走去，苏晚璃点点头，跟在身后。

楚霖和筠霜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去。

越往前走，光雾旋转得越快，耳边渐渐能听见太邙峰上风雪呼啸的声音，刺骨的寒意隔着光雾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