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沉到山坳里,崖顶浸在昏黄的暮光中。
风卷着魔气刮过崖顶嶙峋的乱石,携来砭骨的凉。
铁崖长老一众攀上崖顶,靠在背风的岩后休整。
几个时辰的徒手攀援,早已耗去大家大半的气力,多亏弟子们身体强健,才能完成这样困难的任务。
此刻,弟子们皆按下剑柄,盘膝调息,使用青云心法隐藏起各自的呼吸。
陆衍朝蹲在一旁与几个弟子清点符囊,盘算剩下的迷踪符、破魔符该如何使用。
秦枫半身掩在巨石后,看着魔营的方向,右手始终握着剑柄。
一声细弱的清唳顺着风飘过来。
陆衍朝立即抬头,只见远远地,一只灰鸢扑棱着翅膀从暮色里钻出,稳稳落在他的臂弯上。
他摸摸灰鸢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米粒,抬手解下鸢脚铜环上的符卷。
展开上下扫了一眼,登时起身走到铁崖长老身边道:“师父,大营传讯,说正面隘口魔族频繁调兵,像是要往西侧突围,命我们即刻进攻侧后阵眼,以牵制他们的后军。”
铁崖有些惊讶,忙接过符卷,指尖在印鉴处摩挲多下。
朱红印纹清晰,是大营的讯符制式,并不假。
“原定等明日午时正面总攻之际再动手,今日才初阵,黑风不至于这么快就撑不住。”秦枫闻声走来,表情也有些费解。
“符印是真的。”陆衍朝把符卷递给秦枫,道,“许是魔兵想趁夜绕后,大营那边顶不住。眼下我们早动手,也能替正面分担压力。”
铁崖起诀凝神,抬眼遥望几里外的敌营。
暮色里,魔营的旗帜垂着,零星几点火光晃得散漫,看起来守备松懈。
他沉吟片刻,抬手下令:“分三队推进。秦枫带前锋探路,衍朝沿路布迷踪符掩气息,我带后队压阵。若有异样,即刻回撤,不可恋战。”
“是,师父!”
众人悄无声息地顺着岩坡往斜下方摸,一步步靠近敌营。
秦枫带小队走在最前。
领头小队的弟子,身法皆轻得如同山猫。
沿路发现几处岗哨,垂着头像是在打盹。
弟子们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以迷药捂嘴,剑锋一抹便当场毙命,歪倒在岩石上,全程没发出半分声音。
一切都太顺利了。
与其说是正经的巡防哨岗,更像是摆样子的死哨。
他心里反倒沉下去。
他回身比了个暂缓前进的手势,身后的师弟立刻停下脚步。
“当心埋伏。”他做出这般手势,师弟们纷纷点头。
队伍顿了顿,继续往里推进。
可越往营寨深处探入,越静得越发反常。
连片的营帐掀着门帘,探目望去,里头空空荡荡。
莫说兵甲粮草,竟连半件铺盖毡毯都没有。
地上的柴灰也早已凉透,风一卷散成细粉,分明是许久都未曾生过火。
“不对!”
秦枫心头一凉,猛地抬手止住队伍,攥紧剑柄,喊道:“快撤!”
可“撤”字还未来得及喊出口,脚边的大地已经开始颤动。
下一秒,无数幽蓝的毒箭从岩石、营帐后齐齐射来,破空声密如落雨。
前排两名弟子慢了半步,毒箭直接穿透他们的肩甲,伤口瞬间青黑。
二人闷哼倒下,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喊出。
其他弟子立刻举剑格挡,努力扫开迎面射来的密集的箭雨。
剑锋撞在毒箭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叮当作响的脆音连成一片。
毒箭钉在岩石上,立刻冒起黑烟。
秦枫抬眼扫过四周,这才发现,前方三面都是陡峭嶙峋的怪石崖壁,唯有身后那道窄山口是唯一的路。
可此时,前方是箭雨,身后的来路幽林中也亮起成片幽蓝的刀光。
“山口被封了!”身边的弟子也发现这件事,失声喊了半句。
可话音未落,怪石后已窜出第一波魔兵。
他们踩着岩凸起跃,窄刃弯刀在暮色里划开冷弧,落地无声,直扑向阵脚最乱的侧翼。
先锋队本就人少,前面已折了两人,此时后方也被伏击。
瞬间被压得连连后退,阵型眼看要散。
秦枫立刻纵身掠到师弟前方,长剑斜挑,逼退扑来的魔兵。
魔兵四面夹击,刀光、箭雨从各个角度劈来,密得像一张天罗地网。
秦枫的肩头被弯刀擦过一道口子,阴寒魔气立刻顺着伤口钻入经脉。
他咬牙拧身,反手一剑刺穿近身魔兵的喉咙。
黑血溅在岩石上,冒出滋滋的魔气。
就在先锋小队要被冲垮的刹那,身后立刻传来爆符的轰鸣。
陆衍朝的声音混着炸开的金光飞一样地传入耳中:“师兄我来了!撑住!”
这时,铁崖也带着后队,硬生生从山口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缺口,冲了进来。
铁崖铺开灵力,逼得一圈围堵的幽冥卫全被震开飞出去。
可他们刚冲进来,身后的来路便被更多合拢的魔兵完全堵死。
侧翼弟子,这下彻底被困在这方天然的石瓮中。
“结盾阵!”铁崖一声高喝,众弟子立刻捻诀,巨大的灵力护罩笼罩在众人之上。
这时,毒箭歇了下去,前面突围的零星魔兵也被杀尽。
四周再次安静下去。
但众人都不敢放松。
果然,乱草细细簌簌,
更多的黑影从岩缝、营帐后钻出来,就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的。
这些人全部身披玄甲,脸覆鬼面,手里的弯刀窄而锋利,跳跃落地,却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是幽冥卫!”陆衍朝识得,大喝道。
众人立刻凛目。
正是幽冥麾下的幽冥卫。
他们并不急着强攻,只踩着诡异的步法规整合围,刀光映着暮色,像一圈逐渐收紧的绞索。
一道黑影从最高的岩峰上掠下来,半空里划开一道暗红弧线,重重落在阵前。
来人正是幽冥。
他同样身覆玄色硬甲,其上凝着暗褐的血痂。
半张鬼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而那鬼面观之即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