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凌青玄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的额角满是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

手指深深抠进沙土里，指缝间全都是细沙。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声音还有点发颤。

“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难受？”苏晚璃一直半跪在他旁边，见他呼吸平稳下来，这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直起身。掏出帕子，轻轻擦掉他额角的汗。

他摇了摇头道：“我还好，我没事。”

就在这时，石台上方忽然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轻柔的水汽，一点点地从石台上浮出，慢慢地，聚成一道身影。

是个身着水蓝长衫的男子，眉眼温和，五官清淡，脸色苍白。

但是身形很淡，仿佛风一吹就会全部散掉。

他站悬在石台上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来并没有恶意。

“是你们......唤醒了梦魄晶。”他声音轻而朦胧，像隔着一汪湖水，“几千年了，终于有人能走进来，听见这座城的声音。”

苏晚璃立刻护在凌青玄的身前，问道：“您是......？”

男子温声道：“你们不用怕，我只是水神的一缕残念。”

他淡淡地笑了笑，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面的城池。

“此处名为莫梭城。万年以前，这里是片赤地戈壁，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难以存货。我路过时见得不忍，便引了地底暗河，教大家修筑绕城水渠，又布下甘霖法阵，才把这片荒滩养成一座城池。”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点，殿内立刻浮起一片细碎的水光中的幻影。

干裂的土地上涌出清泉，渠水绕着城郭流淌，田地里长出青黄的麦浪。

百姓挑着水桶走在街上，孩童追着跑过去。

“那时候城不大，人也不多，可家家户户都有安稳的粮食。我想着，便不再离去，守在这里，守着他们世世代代过下去，也挺好。”

幻影忽然一暗。

四野干涸，汹涌的魔火从天边烧来，无数的黑甲魔兵，踏破莫梭的城门。

血色漫过青石板，哭喊声混着兵刃，刺得人耳膜发疼。

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后来，上古魔乱蔓延到了北疆，城小，挡不住，我的灵力也很有限。我散尽神魂，在魔兵的合围里撕开一条生路，让百姓顺着暗河南下逃命，他们不愿走，我便说，说等战乱平了，他们马上就能回家。”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神魂散尽，我如何还能护得住这座城。我只剩下这缕残念，再难聚齐人形。这枚梦魄晶，恰在那时落入城中，我的残念与它互相滋养，终于能撑着这座城的旧梦。我守着空城，它也守着我，一晃就是几千年。”

“我总想着，万一他们哪天回来，家还是在的。可我也知道，几千年了，没人会回来了。那些闯进来的路人，见着热闹，就跟着往里走，走着走着就陷进梦里，再也醒不过来。我推过他们，也用风沙赶过他们，可他们没有人愿意走出去，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们......”

殿里安静下来，许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殿外的风声呼呼吹过。

苏晚璃心口发闷，道：“水神前辈，您已经护了他们一辈子。南下的族人一定已经好好地活下来，说不定已经子子孙孙绵延许多代。您相守千年，尽了心力，别再困着自己了。”

水神望着他们，眼里的光慢慢亮了些。

他看向南方，像穿透漫漫黄沙，看见千里之外的炊烟袅袅。

他轻轻叹了口气，周身的蓝光一点点消散下来：“是啊......该歇歇了。”

他看向凌青玄道：“梦魄晶司掌幻梦，能入人之梦，能守人心神，亦能破尽虚妄。它选择跟着你，请替我好好守着它。”

话音刚落，水神的身影便化作点点淡蓝色的光屑，像漫天细碎的星子，顺着殿门飘出去。

光屑掠过街道，掠过水渠，掠过早已空无一人的屋舍。

所过之处，幻境里的垂柳、行人、流水，都跟着一点点淡下去，被风轻轻吹散。

最后一点光屑消散风中时，整座殿宇忽然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