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排着队依次上桥，走得很慢。

身影映在水中，歪歪扭扭的，像一团团晃荡的黑影。

桥的那头笼罩在雾气里，一眼看不到尽头。

桥的这头立着两个人。

离得远时，只当是两尊石雕像，钉在桥两端纹丝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

二人皆着玄铁甲胄，甲片上凝着阴寒的霜气。

甲胄的缝隙中沾满暗褐色的墨点。

左边之人，肩宽背阔，手里拄着一柄巨斧，斧刃泛着冷冽的青光，斧柄上缠满磨得起毛的旧布条。

右边那位，身形稍瘦，一杆长戈斜倚肩头，戈尖挑着豆大的幽绿色的鬼火，火苗纹丝不动，风吹不晃。

二人走到桥前十步远，左边那位鬼将忽然抬眼。

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脚边石板微微发颤。

他声线粗哑，如同两块石头摩擦在一起：“来者何人！鬼界之地，岂容外人擅闯！”

几乎是同时，右边鬼将的长戈也抬了起来，直指二人面门。

浓重的阴气顺着戈尖压过来，满是肃杀之气。

凌青玄下意识往前半步，将苏晚璃护在身后，指尖已经搭在剑柄。

“二位将军稍安。”苏晚璃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缠枝水纹的木牌，双手托着递上前，“我二人并非擅闯，是受忘川守渡人白泽大人所托，前来阴河办事。此为信物。”

左边鬼将皱眉，上前一步，粗粝的指尖捏起木牌，木牌在巨大的手中显得非常之小。

木牌泛起一层淡白的光，裹着极淡的水腥气——的确是忘川水所独有的、浸透万年魂魄的气息。

他脸色稍缓，转头和右边鬼将对视，右边鬼将见到此物，面露惊骇，收起长戈，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白泽渡君请来的客人。”左边鬼将将木牌双手递回，鞠躬道，“失礼了。我是奈何桥的守将神荼，这位是郁垒。近日魔族作乱，界缝中总会混进怪异邪修，我们兄弟二人因此不得不防。”

凌青玄点头行礼：“两位将军恪尽职守，辛苦了。”

神荼摆了摆手，侧身引着二人往桥侧的石台走去，这样就避开了过桥的亡魂队伍。

石台上，放着一张石桌，和两张长长的石凳，都落着薄灰，想来是平日值守歇脚的地方。

坐定后，神荼才叹了口气：“二位既是为阴河之事而来，便也不瞒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怕惊着不远处的亡魂。

“这半个月，河水越来越不对劲。魔阵的戾气已经顺着界缝慢慢渗进阴河，河底沉寂千百年的枯骨，竟都化成尸煞。派去查探的鬼差一个都没回来，连碎骨都没捞着半片。”

郁垒坐在一旁继续道：“那些尸煞藏在暗流里，不惧普通兵刃，也不惧我们的铁链兵戈，寻常人等下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的。白泽渡君既然劳烦二位前来，二位必有过人之处，但我兄弟二人还是想提醒两位仙君，阴河底诡谲凶险，二位一定要小心。”

凌青玄点头道：“感谢将军提醒。幽泉冥石事关阴阳秩序，绝不能落入魔族之手。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下去看看。”

神荼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苏晚璃，见二人面露祥光，周身灵韵，心中也有了一些底气。

“好。”他拎起巨斧站起来，“守好阴河本就是我们兄弟的差事，没让客人只身犯险的道理。我俩陪你们下去，路熟力气大，也能帮着挡挡尸煞。”

苏晚璃一愣，连忙道：“二位将军镇守桥头要紧，怎好因我们擅离职守......”

“不妨事，不妨事。”郁垒道，抬手往远处打了个呼哨，一道黑影应声往这边飘来，“我已经传信给阴兵统领暂代值守，守桥之事不必担心。若真让尸煞顺着河水涌上岸，遭殃的是整条黄泉路。趁现在时辰尚早，河底戾气稍弱，我们动身吧。”

郁垒话音落定，那道黑影已飘至近前，是个披甲的阴兵统领。

统领躬身对二人行了一礼，便默不作声地立到桥头，开始值守。

神荼拎着巨斧走在最前面，带领二人顺着桥侧石阶往下走去。

石阶被河水浸润千年，石面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极易打滑。

越往下走，寒湿越重。

墨色的河水翻着细碎的白沫，漫过脚面。一股腥气混着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石阶的尽头已没入水中。

神荼在石阶的尽头站定，巨斧往石缝里一插，稳住身形，道：“就从这儿下。这河水颇为寒冷，你们可还承受得住？”

苏晚璃从袖中的布包里取出那两枚温润的定魂玉。

凌青玄接过玉牌，凝诀运力，淡青色的灵力缓缓渡进玉中。

两人同时催动灵力，两枚定魂玉便同时泛起柔和的青光。

光晕慢慢向外舒展，如同一层薄而韧的纱，缓缓将四人都罩在其中。

青光触到河水的瞬间，发出柔和的轻响，周遭翻涌的寒气与腥气全部被挡在外面。

“倒是件好宝贝。”神荼喜道，拎着巨斧率先入水。

河水被定魂玉的仙障隔开，踩进去就像踩进一个中空的大球，在水中飘浮着。

大球的外头，是水流闷闷的声响。

见三人全都进去，郁垒提着长戈跟在最后。

四人全都缓缓没入阴河中。

越往下，河水越暗，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只能看见浑浊光晕中翻飞的碎骨与腐木，顺着暗流撞在仙障上，又被轻轻弹开。

水流的闷响裹紧四人，像被关进一只密闭的石匣，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浓重。

也不知下沉了多久，神荼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侧耳贴着仙障听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下来，手中的巨斧握得更紧了。

郁垒也察觉到不对，长戈缓缓抬起。

戈尖的鬼火跳了两下，升起一团微弱的光，将前方照亮。

极远的黑暗里，先是传来一声低沉闷哑的嘶吼，仿佛砂纸磨擦着枯骨。

紧接着，无数幽绿色的微光从墨色的河水中浮出。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萤火虫，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快地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