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压到北溟渊海之上时,灵汐最先闻到下方吹来的咸腥污浊的风。
放眼望去,北溟渊海早已没有往日的澄澈与碧蓝。
黑沉沉的浪头一座接一座地掀起来,比岸边的礁石还要高。
那些黑浪卷着断木、渔船的碎片,狠狠地拍在滩涂上。
沿岸的三座小岛只剩下黑乎乎的尖顶,岛屿的大半陆地都被海浪淹没。
逃难的北溟妖族,扶老携幼地向内陆跑去。
熊族和狐族拖着尾巴,鲛族裹着湿淋淋的鳞衣。
幼童的哭声混在浪涛里,刚一出口就被风声吞没了。
“先压浪!”风吾的声音刚落,灵汐已经提气掠出去。
她落在岸边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脚下浪头拍过来,溅起的水花打湿裙摆。
风裹着咸腥海水拍来,浪涛声震得耳膜发嗡。
她抬手祭出灵汐珠,淡蓝灵珠从袖中浮起,悬在她身前半尺之处。
指尖掐诀,温润的光顺着指尖漫开。
漫天乱飞的雨丝忽然顿住,随即倒卷而回,在空中织成半透明的水幕,顺着浪头向下压去。
最前面的那排海浪撞在水幕上,炸开漫天水雾,势头顿时减弱,顺着水幕滑回海里。
“快跑!快往山上去!”岸边的妖兵见得了机会,赶紧扯着嗓子喊道。
扶老携幼的妖族立刻跌跌撞撞地向高处跑去。
狐族还未化形的小崽子,跑两步就要摔一跤,被母亲抱在怀里逃跑。
鲛族的鲛人在滩涂化形,艰难地向内陆逃去。
几株修行尚浅的树妖,根须还沾着泥,被浪打蔫叶子,也在拼命地逃命。
灵汐看了一眼岸边,手上默默增加两分力,水幕便向两边扩宽,把树妖也护在水幕之后。
可安稳还没撑过一炷香的时间,更深的海底就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浪拍礁石的那种水声,而是沉在水里的、闷闷的响声。
顺着礁石传上来,震得灵汐脚底发麻。
她脚下的海面轻轻摇晃,水幕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海底暗流,便指尖微抬,想把水幕再压沉些。
可是不对。
海面正在慢慢上涌。
海平面被抬高了。
起初只是抬高了一点,浪头顺着鼓包往四周滑落,哗哗地往下淌着水。
慢慢的,那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不多时便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
连灵汐布下的水幕都被拱了起来。
水幕的蓝光剧烈晃动,眼看就要裂开。
“那是什么?”阵前有仙将失声喊了出来。
“是礁石?”
“不对啊,前日查勘时没见这儿有暗礁。”
“哪有礁石会自己往上长的!”
议论声里,那黑影还在上升。
海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倾泻,仿佛瀑布一般砸回海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风吾飞身近前,才看出端倪:“那不是礁石,是活物。”
九宸见风吾神色不对,赶紧向礁石边喊道:“灵汐,快回来!”
灵汐刚刚撤回,那黑影便再次抬身。
海水轰然炸开,漫天水雾里,一头巨兽彻底露出全貌。
是头玄鳌。
百丈高的身躯覆着黑铁似的鳞片,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宽,日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硬的金属的光泽。
粗壮的鳌足踩在海里,每动一下,都能掀起滔天巨浪。
它转动着铜铃大的眼睛,暗黄色的瞳仁扫过岸边。
鼻孔里喷出两股带着腥气的水柱,落在滩涂上,砸出两个大坑。
岸边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逃命的妖族一时惊得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这头巨兽。
“上古玄鳌?”风吾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东西已经绝迹几万年,怎么会这里出现了?”
没人答得上来。
可玄鳌初次见面就没给众人多想的时间,它粗长的鳌尾向后一摆,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在界壁的残垣之上。
“轰隆——”碎石伴着浪花炸开。
原本就七零八落的界壁,此时又塌去一大块,壁墙噼里啪啦地向海里掉去。
余震顺着海面传来,岸边的人站不稳,又跌落好几个。
难怪仙兵补了五个月都补不上,有这么一头上古巨兽的撞击,莫说补天石,便是所有人来堵都撑不住。
玄鳌像是还嫌不够,又往前挪了两步,鳌足直接踩碎岸边一处礁石。
它低着头,像是要往岸上爬。
所过之处,海水像开了锅似的翻涌起来,浪头一波接一波地向岸上拍去。
刚退到半山腰的妖族又乱了起来,哭喊惊呼声混在浪涛里,乱作一团。
“列阵!”风吾抬手扬出数枚星子石,银辉在半空中铺开。
“九宸,你带左翼绕后,攻它侧腹鳞片缝隙。灵汐,你稳住水势,别让浪冲到岸上妖族。剩下的,跟我一同正面牵制!”
“好!”
风吾的银辉牵成锁链,顺着浪涛缠向玄鳌的四足。
星光收紧,勒得鳞片发出咯吱声响。
玄鳌吃痛,怒吼一声,猛地甩腿,星链被扯得呼呼作响,风吾指尖痛麻,也毫不后退。
九宸踩着浪尖,趁机跃上鳌头,长剑狠狠刺向玄鳌的左眼。
鳌皮坚硬,剑尖撞上去溅起火星,却只划出一道浅痕。
玄鳌猛甩脑袋,九宸借力一跃,又落在它的鼻尖上,反手又是一剑。
这次终于扎进鳞片的缝隙。
黑血喷出来,混入海水。
玄鳌彻底怒了,身子一扭,整条尾巴都向岸上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