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笑着摸摸他的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识字,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转身从灶台边摸了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我娃真的太出息了。”
景明站在不远处的光晕里,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攥着鸡蛋笑得十分开心,看见娘低头揉面的侧脸,看见爹扛着锄头从门外走进来,肩上还落着片树叶。
画面鲜活温热,连风里的皂角、玉米饼的香气,都真真切切地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手指却穿过门框,透明地穿了过去。
“你都记起来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声音好生熟悉。
景明猛地回过头。
站在光晕里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布衫长袍,身上坠着一只葫芦,脸上挂着笑容。
“郎中爷爷?”景明脱口而出,心里却又惊又疑,“您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
话音未落,眼前的老者身形忽然晃了晃。
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腰背慢慢挺直,连身上的粗布衫都渐渐变了颜色。
从灰扑扑的土布,化作一袭玄色的衣袍,绣着暗纹,在光晕里泛着细碎的光影。
不过片刻工夫,站在他面前的,哪里还是那个苍老的山野郎中,分明是个气度沉凝的黑衣男子。
可容貌依稀还有几分郎中爷爷的影子。
景明往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凝起仙诀。
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四周的光影忽然再次急速流转起来。
院门口的土墙飞快地斑驳、剥落、被糊上,日头起落一轮又一轮。
四季流转,从春入夏冬,从花开到落雪,光阴如流水般从眼前飞速淌过。
等光影终于稳住时,四周阴沉沉的,飘着细雨,而四下却静得可怕。
往日的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全都没有了。
路上只偶尔有人路过,却都用纱布捂住口鼻,步履匆匆,眼神里充满惶恐。
是那年的瘟疫。
那年,瘟疫像一阵狂风,卷进这个偏僻的小小的山坳。
村里人成片成片地生病、成群成群地死去。
他们家也不例外。
景明冲进屋里,看见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爹日夜守在娘的床边,熬药喂水,最后也倒下去。
年幼的男孩守在爹娘床前,对着天地不住地磕头。
哭到嗓子都哑了,可两个人还是没能熬过去。
他一个人一边哭,一边挥着巨大的铲子,挖了很久的坟穴,才把爹娘安葬下去。
再后来,瘟疫过去,以他为中心的邻居全都死了。
村里的人聚在他家门口,对着小小门框里的他指指点点。
村长把他的小包袱扔出村外,沉着脸说他是灾星,克死爹娘,克死家邻,要把他赶出村子。
年幼的他没有哭,没有闹,只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永远地离开了石头村。
身后是紧闭的村门,身前是漫无边际的山路。
那一年,他只有十四岁,独自流浪三个月之后,终于走到青云山的脚下。
景明站在光晕里,呼吸都放轻了。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不愿想起的回忆,此刻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连养母给他擦脸的温暖,仿佛都还留在额头上。
他心中警觉起来,转头看向黑衣男子:“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是谁?”
男子声音温和,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记忆。封在你贴身的玉佩里,以前你还小,今日机缘已经到了,便让你知道那些你本该知道的事情。”
“我母亲?”景明下意识抚上颈间的玉佩,心口一跳,“你认识我母亲?”
男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册。
竹色温润,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伸手递过去。
景明没接,只往后退了半步,随手挥出指尖凝的仙诀,眼神中带着戒备:“你到底是谁?”
男子却并不防守,只静静地道:“等你看完,便一切都知道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卷竹册。
指尖刚碰到竹册,颈间的玉佩便金光溢出。
那金光溢到竹册上,更加汹涌的金光从册页间涌了出来。
光芒刺得睁不开眼,风也从四面八方卷过来。
他渐渐有些站不住,伸手掩住眼睛。
狂风怒起,裹着他和黑衣男子,向更深处的光影沉去。
他下意识攥紧竹册,眯起双眼。
只见周身光影流转,耳边风声呼啸。
等金光渐渐散去,眼前早已不是石头村的旧影,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