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真的赢了。

平了叛乱，斩罢逆党，踩着累累白骨坐上魔域主君之位。

入主魔宫那日，血色残阳斜斜地压在紫宸殿的殿檐上。

阶前的血痕还未擦净，泛着暗褐色的印子。

平叛的将士分列两侧，甲叶上都凝着血霜。

蜚焰提着重剑走上玉阶，玄铁战甲的肩头上同样凝着半干的血。

他走到殿前的黑莲池边，停下，转身抚过冰凉的石栏。

池里的黑莲开得正盛，花瓣沉郁，裹着化不开的阴气。

一位长老垂着首凑上来，躬身问：“尊上，殿内陈设是否按历代旧制布置？”

蜚焰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黑莲上。

“把这池子挖了。”他终于开口，可声音却冷却如冰，“将池底旧土全部清走，换上净土，种白莲。”

身旁的长老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尊......尊上，这黑莲池是魔祖亲自所凿，传承千年，是魔域的象征......”

蜚焰终于侧过脸，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长老难以承受那冷峻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内侍捧着叠得整齐的常服进入，躬身道：“尊上，按祖制赶制的常服送来了，都是玄色锦缎绣金线蟒纹，请您试穿，看看合不合身。”

蜚焰抬眼看去。

最上面的几件都是沉郁的玄黑，蟒纹张牙舞爪。

他在那捧衣物里翻了又翻，终于看到最底下压着一件素白的锦袍。

冰蚕丝织就，泛着极淡的柔光，是里衣。

他抽出这件长袍，抓在手上凉丝丝的，仿佛她的衣袖蹭过手腕。

“以后常服，都按这个颜色做。”

内侍愣住了，壮着胆子小声劝道：“尊上，魔域祖制......玄色为尊，长老们那边，怕是会有说辞......”

蜚焰抬眼瞥了他一下。

“是是，小的知道了，这就通知下去。”内侍心里一紧，立即捧着衣服躬身退下，连头都不敢再抬，走出殿门时才敢悄悄抹了把汗。

历朝历代，哪有魔主穿一身白衣的？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位尊上，谁敢多劝半句。

连着开了三日朝会，案头堆起七本奏章。

可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件事：趁仙门内斗，门内青黄不接，发兵东进，夺下三洲灵脉。

最后这日朝会，一位驼背而年迈的长老捧着奏章出列，声音洪亮，震得殿柱都似有回响：“尊上初登大位，正当立威！仙门这些年内耗不断，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三洲灵脉充沛，夺下来滋养魔域地脉，百年之内，我魔族兵力便能再翻一倍！”

“长老说得是！”立刻有将领附和，“末将愿为先锋，定能一举攻破三洲防线！”

殿内议论纷纷，立刻嗡嗡一片。

大半朝臣都跟着应声，个个面色激昂，仿佛胜券在握。

蜚焰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着玉案。

案角摞着的奏章底下，压着那枚丑兮兮的泥刻，只露出一点歪歪扭扭的裙摆边。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底下吵了半晌，只轻轻捏捏那泥刻露出的边角。

等议论声渐渐弱下去，他才抬手，把最上面那本主战的奏章，轻轻推到一边。

“议和。”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浇进一泼滚油，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尊上！”那长老背也不驼了，竟往前迈了一大步，急得须发皆张，“仙魔素来不两立，岂能议和？这要是传出去，五界各族该如何看您！”

“我说，议和。”蜚焰抬眼，冷峻的目光扫过阶下，“派使者，去九重天，约定百年内互不犯境，边境开市，互通有无。谁若再提出兵，就去镇魔地牢思过。”

他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殿内立刻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多嘴了。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殿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在廊外，偌大的正殿彻底安静下来。

蜚焰坐在上首，手指还搭在那本主战的奏章上。

殿角的幽火跳了两下，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顺着血脉爬上来，十分阴恻，仿佛在同他耳语。

“这么做，就不怕长老们寒了心？”

“你是谁？”他惊讶道，竟不知谁有种能力，可以不经他的允许就与他互通。

“你体内有我，本就是天生的杀器，三界俯首称臣，不过举手之间。”那声音里充满戾气，还有几分嘲讽的笑意，“放着这么强大的力量不去使用，反倒去跟仙门议和？怎么，真以为那个神女能跟你过一辈子？”

“滚开，谁允许你和我说话的。”

“不要再自欺欺人，你知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到底是谁？”

“仙魔殊途，她今日能允诺你，明日就能为了仙门捅你一刀。”那声音渐渐低沉，像毒蛇缠上骨头，带着蛊惑，“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踩在脚下的力量，才是真的。等你一统天地，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为她自断爪牙？”

蜚焰猛地挥剑斩去，殿内的几盏魔灯接连被击断，光线完全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