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晓得,读书人迂腐,平生最是厌恶被人用铜臭污了他们的眼,话说了一半便止了音。
笑了两声,随即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公子这一手好字,便是不谈功名,老朽我也是愿意将这门差事托付给公子的。”
林云峥闻言动作一滞,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纸边缘,垂眸浅笑了下:“说来惭愧,幼时启蒙,十一岁侥幸过了府院试,后来生了场病,却也是蹉跎到了如今。”
柳掌柜闻言,目光在林云峥俊美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叹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抬手将要抄录的《尚书》推过去:“因着先前我们也未合作过,你便先抄《尚书》试试?”
柳掌柜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需得先预付二百文押金,以防我们提供的黄麻纸册丢失,从而造成损失。”
“我们书肆的价格您尽可四处打问,一册六百文,五册拢共是三贯,保证是童叟无欺。”
林云峥闻言也不恼,数够铜子,悉数递予掌柜。两人约好了交稿的时间,便也不再作停留。
他与孟尧又前往粮铺,买了六斤粟米和五斤麦粉。一深一浅的踩着夕阳走在归家的路上。
翌日,三人吃过朝食,拿着前日便置办好的物件,租了辆牛车,摇摇晃晃的往齐家村走。
“晨间湿寒,可冷?”林云峥不动声色的侧身,替孟尧挡住时不时扑面而来的寒风。
孟尧摇了摇头,拍了拍林云峥的手示意自己无事,又将齐石往里面推了推,“要是冷的话可以靠着我。”
齐石点点头,倒是也不客气,紧紧的抱着孟尧的右边胳膊,乖乖的依偎在他身旁。
他心里知晓,哥哥和哥夫是好人。
在他来林家的第二日,刚吃过早食,哥夫就说了自己不能无故留在家里。
哥哥辩驳说可以收养,却被哥夫告知,按律只有同族,才可以收养。
他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就像是溺水的人,刚抓住浮木喘了口气,还来不及爬上岸,就又被踹入冰窟,冷的他浑身刺疼。
他手指紧攥,眼前一阵发白,只觉三魂七魄都要离体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来不及说出自己会乖乖回去,就被哥哥紧紧抱住,不住地摸着自己的绷直的脊背。
他以为是哥哥在抖,直到哥哥越抱越紧,他才惊觉,原来抖若筛糠的那个人,竟是自己。
他知晓自己不能无故呆在哥哥家中,若是被告发,官府会按着‘收留迷失子女不送官’论罪,哥哥不止要挨板子,自己也会被送回家里去。
所以在哥夫提出典雇的时候,他没有一丝犹豫,在哥夫话音还未落时,就迫不及待的重重点头:“我愿意!”
他声音沙哑的好似被砂纸磨过:“签五年、十年,都好,只要和哥哥不分开!”
哥哥的手忽然僵住,滚烫的水滴砸在他的后颈上,愈发坚定了他要永远跟着哥哥的决定。
三人通过气,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糟。
牛车驶过村口,一个挑水的婶子赶忙侧身避让,眯着眼瞧着牛车上的三人,越看越觉得那小哥儿眼熟。
待到车子驶过好远,这才猛的想起,那穿蓝色袄子的,不正是齐大柱那丢了的哥儿!
林云峥先去拜访了齐家村的里正,送了二斤肉并一包红糖,这才说明了来意,想雇佣齐大柱的哥儿当婢子。
齐里正的夫郎瞧着那油旺发亮的猪肉,笑眯眯的就将三人往屋内迎。
“来就来了,怎的还带这些东西”,齐夫郎瞧着约的三十来岁,眼尾爬满了细纹。
林云峥:“初次登门,只是些薄礼,还望里正和里正夫郎莫要介怀。”
“怎么会,”齐夫郎用手肘撞了下里正,咬着牙用气音说:“老头子,你莫要给我耍你的官威!”
齐里正邹眉,却是乖乖听话敛起周身的不善。
他怜爱的摸了把齐石的脑袋,问:“石哥儿,听你爹说你前些日子走丢了,我组织了人去搜山,却是遍寻不到,本以为,都找不着了,却不想,你是个有福气的。”
齐石拉着孟尧的手,乖乖仰起头,朝齐里正他们软软的唤了声:“里正伯伯,张啊伯。”
那声音似刚破壳的小鸟,细弱却又不失力量。
齐夫郎瞧着孩子瘦弱的手腕,心里一酸,但瞧着他如今穿的衣裳干净整洁,不曾有一丝补丁,便也知晓他遇见了好人。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齐石的脑袋,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颗怡糖。
他朝齐石眨眨眼,悄悄将糖塞入齐石掌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齐石忽然鼻头一酸,这双手他再熟悉不过。
往日他阿奶不给他饭吃,被张阿伯发现,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偷偷给自己塞一个窝窝头,或是从袖子里变出的水煮蛋。
甚至偶尔,会给他一颗怡糖,那甜滋滋的味道,能在舌尖停留很久很久,让他久久不能忘却。
他小心翼翼的剥开糖纸,却是踮着脚,将这颗温暖了他极久的糖,塞进了重新给他带来甘甜的人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