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正盛,金灿灿的日光照的石板路都似冒热气。
孟尧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身旁的小马扎上,齐石正端正坐着,手里捏着白净的帕子,尾巴顺着膝盖滑落。
银针牵着丝线在布上下灵巧穿梭,吱吱的蝉鸣声中,齐石几偶尔发出几声略带稚气的询问,合着几声孟尧温柔的回应,银色的细针闪着细碎的光。
听见响动,林云峥下意识抬眸朝外看过去。唇角无意识的勾起一抹浅笑,心中满涨。
窗外新叶飘落,裹着春风荡开盎然生机。倏然间,记忆又回到几日前。
临近傍晚,一片片火烧云悬挂在天际。伴着窸窣虫鸣声,嗒嗒的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名身穿黑衣的信差,踏着暮色疾驰而至,将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中。
林云峥递了赏钱,攥紧信封,由于紧张,手心微微沁出汗。
忆及孟尧往日的动作,他取帕子的手一顿,也学着在腰侧擦了把,这才迈着急促的步子进了门。
他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太高的期待,这才缓缓展开了信纸。
墨色的痕迹蜿蜒,字体清秀娟丽,想来是元宝找人代笔的。
目光落下,只见那信上写着:
少爷,见字如面,我已安然抵达杭州,切勿挂念。
我在镇上酒楼打问到了老爷的消息。
据陪酒的伶人说,老爷和客商喝酒的间隙谈到余杭丝绸等字眼,两人商议着约了包船同行,我猜大约是去往余杭采购丝绸了。
我跟着打听到的消息一路南下,路途颇远,但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我们先是乘了十余日漕船,与一群汉子共同挤在船舱听船桨摇晃。至嘉兴,水路不通,后又换了艘小些的乌篷船,摇摇晃晃的走了三日。我眼见水越来越清,便知已快到杭州。
只是一路周转,盘缠所剩无几,只能在码头找了个扛大包的活计,一天倒也能挣个四五十文。虽累,但每天都能管一顿饭食。那船老大也是个心善的,每日都有稠粥和零星肉沫果腹。
前几日,我寻的人牙子来了消息,说是有个汉子瞧见了像老爷身形的人,他知晓那人踪迹,只是张口就要十两才愿意将消息卖予我。
我囊中羞涩,辜负了少爷的期望。但少爷不用担心,我如今找了个酒楼做算账先生,一个月也能得二两,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买到老爷的消息。
少爷你莫要担忧,我只要有空闲,便会去打问老爷的消息。如今我一切安好,还望少爷保重身体,等元宝带老爷回来与你团聚。
——元宝留。
信的最后,画了个大大的金元宝,一瞧就是元宝自己画的。
他还记着,幼时,他若得空闲,便会教着三人识字,从而温故而知新。
元宝小时顽劣,最喜丹青,却苦于没有天分,画的似猫爪子挠过一般,有神而无形。如今瞧着那圆滚滚的、还画了个笑脸的元宝,他只觉心底一阵柔软。
先时他总告诫自己,勿要急躁,可骤然听见爹爹的消息,他还是没忍住一阵喜悦。
林云峥仔细将信折起,捋平上面的褶皱,这才放进了左前方的匣子内。
想到元宝信中说的所说之事,林云峥叹了口气。
本以为家中银钱够使,现如今再看,这一桩桩、一件件杂事累积,才惊觉捉襟见肘。
夜里,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就着一盏烛灯,将铜板碎银摆了一床。
两人合计了一下家中的余钱,发现除了典雇齐石,外加送礼的开销,买米面反倒没花多少。
林云峥紧盯碎铜板,脑子里不断思索。
满打满算,能动的活钱,只余九两整,外加三百二十四文铜板。
看着空荡的钱匣子,林云峥琢磨了一下,倒不如将手中的田地佃出去。
虽说是瘠田,可架不住数量多。无论如何,总归是比放在自己手里长草强的。且来年的田税,就是他不种,那税也得出啊。
等到处理了这一百亩的田地,他再抽空带孟尧他们一起,去镇上瞧瞧分得的布庄。
想到这处,他也不墨迹,干脆直接和孟尧商议了一番,敲定了时间后,便趁着空闲,一个人去瞧了那落霞山脚下的田。
林云峥看着这片长草的田,一阵头疼。
这瘠田背离水源,平日里灌溉不易,家中也就未找寻佃户承接。如今他再想佃户,估摸着也不是太好找。
林云峥思忖了一会,眸中忽闪过一抹暗光,想来是有了主意。
*
这日,林云峥趁着天朗气清,大清早就出发,拜访了芦苇村和云屏村的里正。
他将两人约着一同去了山脚下,看着大片田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和计划。
如今一百亩瘠田,他想全部佃出去。
因着灌溉不易,第一年除了纳税的粮食外,其余所得粮食皆归佃户。其后,租佃的方式就采用分成租。
孟里正摸着胡子,提出自己的疑惑:“前面的我晓得,但这分成租,是何意啊?”
想他活了快半辈子了,还没听过这么稀奇的说法。
林云峥也不拿乔,顺手揪了路边的野草,修长的手指将其摆成一簇,又从中抽了几根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道:“就是根据每年的实际收成,按约定的比例分成。”
“就像这簇草,假如今年收成是十根草,给我分四根即可。若是收成只有五根,那就只给我两根即可。我这么说,里正可懂?”林云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
“哦,我懂了,意思是给的租子不是死量。若是收成不好,就可以按量少给,若是收成好,就按量多给。但是本质上,留给佃户手里的粮,和其余地主比,还是要多上许多的是吧?”
张里正瞧着一副憨厚长相,人倒是机灵。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粗着嗓子急忙问。
“对,”林云峥微微颔首,“如此便是我和佃户双赢的局面,且,若是确定佃户没有谎报,待到来年分成,也可以按照三七分。”
“什么?三七?”孟里正惊诧的声音都劈叉了,不是他孤陋寡闻啊,这属实是,属实是闻所未闻啊!
如今地主五五分都算好的了,更有甚者六四分!地主六,佃户四。
勤勤恳恳忙活了一季,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但这,实属无奈之举。
他们老百姓,除了交税银和自家留的粮,一年到头,能卖一两银子都得偷着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只自己忍着,亦或是找村医随便开点便宜的药将就着。
实在扛不住了,才去镇上瞧病。可没钱啊,没办法,就只得卖田。
可这没了地,吃什么?喝什么?
老百姓哪能不种地?没地?那就去给地主当佃户。横竖,那都是要种地的呀!地可是自己的根啊。
这按照林童生说的,若是真的能三七分,那这日子,可就真正是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