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落霞镇西南方。
林云峥垂着手,站在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再涉足的地方,一阵恍惚。
他抬手理了下衣冠,这才朝着门房走去。
“老伯,劳烦问一下,青涯书院可还招生?”
对面门房穿着灰布交领衽,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起,他掀起带着褶皱的眼皮,缓声点头:“招的,招的,等老头子我去知会声,你有甚不懂,都可以问执事。”
“劳烦了。”林云峥微微颔首。
三人站在门口等,孟尧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原先听村里人闲聊,也不叫书院,就只说‘那处’,‘高墙内’,如今细看,果真与他们说的一致。
黑柱青瓦,筒瓦排列齐整,雕花木檐下的门楣悬挂黑底金字匾,匾上刻着‘青涯书院’四字,左右楹联立于两侧,一副巍峨模样。厚重木门紧闭,左右两侧高墙耸立,只隐约能听见几声辩论。
可不就是高墙内嘛,这么高的墙,小偷来了,怕是都越不过去?
孟尧胡思乱想一通,大老远就听到声苍老的呼喊:“公子,且随老朽来。”
“尧哥儿,走了。”
几人经过影壁,被门房老伯引着去了西侧客堂。
“你们先坐,执事稍后就来。”老伯指了指堂内的太师椅,躬身退出去。桌案一隅雾气袅袅,搁着早已倒好的茶水。
林云峥看着自己对面局促的二人,温声安抚:“怎的都站着?你们不坐,我可也要不敢坐了。”
孟尧和齐石对视一眼,脸上浮出一抹红,孟尧忐忑询问:“我觉着,这处好严肃、端庄,我们在这,真的不碍事吗?”
“不碍事,”林云峥按下孟尧肩膀:“我们不曾进内院,也未曾打扰学子学习,莫怕,不会碍着旁人的。”
“可还记得我之前同你们说过的?咋们与旁人比虽无金银门第,但胜在勤勉、明理、有志气。只要德行稳了,人便立住了。”
“咋们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我们万不能以短比长,怀疑己身能力欠佳。亦不能画地为牢,独自陷入自我怀疑。旁人说的话,自己先思索一番,若对则听,若错,听了岂非入歧途?”
“尧哥儿,你莫要妄自菲薄,觉得是自己……”
“公子说的在理。”林云峥话没说完,被入门的青衫男子打断。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扬声道,手中揣的纸册随着走动,一路沙沙响。
他笑着问:“你们家中谁要入学?”
林云峥起身,躬身行了一礼,“不才,正是小子。”
“好,之前可是读过书的?”胡执事上下打量一番,瞧着对面的公子哥一身长衫,心中已然明了。估摸着是个读过书的。
如此,他也不必多费口舌解释。
胡执事只捡了重要的给三人说,就这,都说的他口干舌燥。
胡执事端着桌上凉茶猛喝一大口:“旁的规矩想必公子知晓,也不多赘述,书院束脩每年八两,若住斋宿,还需得再缴纳二两食宿费,除此以外,可还有旁的想问的?”
林云峥颔首:“多谢执事,可否待我与家人商议一番?”
“自然,自然。”胡执事捋着胡须应:“你们商量,若决定好了,可直接缴银子,明日来上学。”
林云峥走到孟尧跟前,两人小声议论。
“我还是觉得在斋舍好,你也能潜心学,”孟尧垂眸,捏紧袖角小声分析:“每日卯时就得到,酉时才能休学,从家里到书院,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坐驴车是能快些,但不一定能碰到。将精力花到来回途中属实不划算,还不如,一开始就住宿,你也能轻快些。”
“银子的事你别忧心,家里也有我和石哥儿撑着,你只管放心的学,我等着你给我挣官夫郎当。”
孟尧仰起脸,直勾勾盯着林云峥,眸子里盛满坚定,仔细瞧,还有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林云峥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涩着嗓子道:“如此留你二人在家,我也属实不放心。尧哥儿,你放心,就算是走读,我也定会努力,早日考取功名,也争取,让你早早做上官夫郎。”
孟尧:“不行!来回折腾太累了,而且,而且我也不在乎官夫郎不官夫郎的。”
孟尧一听这话哪里能应?
他知晓林云峥是怕遇到上次的事,但来回折腾,学识先不说,身体都该累垮了。
就在他着急的想着如何才能规劝到林云峥时,齐石探头,小声问:“不然,我们养个小狗?”
林云峥闻言一怔,却又缓缓摇头:“小狗长大,非朝夕间可成的。”
他知道孟尧是怕自己劳累,亦知晓最好的法子是住斋宿,可,可他实在放心不下。
如今离县试还剩七个多月,离农忙,也就不到两月,倒不如先走读。至于斋宿,等考完,亦或是农忙后,再议也不迟。
打定主意,林云峥开口:“尧哥儿,等秋收完了,再做旁的打算如何?回去我就跟刘伯商议一番,看卯时可否租车,亦或是我们自己买辆牛车,横竖都能用得到,你觉得可好?”
孟尧瞧林云峥是打定主意要两头跑,只得长叹口气,应声:“好,听你的。”
林云峥看着脸颊气鼓鼓的夫郎,从怀中掏出两颗糖块,哄小孩似得,给夫郎和弟弟一人投喂了一个,这才折返去找胡管事。
林云峥缴了银子,又跟着胡管事领了书院统一发放的衫子和代表身份的木牌,这才起身告辞。
“林公子记得,明日准时来报到。”胡执事没忍住,叮嘱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