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峥摊开书本默读，突然，一道灼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让他格外不适。

他掀起眼帘，朝着视线的来源看去。

那人面若冠玉，眼窝深邃，此刻正勾唇望着自己。

付怀瑾狭长的眼眸中满是戏谑和兴味，玩世不恭的将折扇翻来覆去把玩。

发觉林云峥望过来，付怀瑾挑了挑眉，用折扇指了指自己，扬声道：“付怀瑾。”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可否交个朋友？”

林云峥淡淡睨了他一眼，忆及他是方才站在小胖子身后的人，便淡了结交的心思。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云峥倒也未让付怀瑾的话落在地上，只是不带什么情绪的回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便继续自己手头的活儿。

付怀瑾碰了个软钉子，倒是对林云峥的兴趣更浓了些。

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有遇见过如此无视他的人，他很好奇，若是这林云峥知晓了他的出身，是否也会如现在这般，视他于无物。

“你这小子，竟敢对付兄如此无礼，”吕偿不忿的替付怀瑾打抱不平，“你以为你是谁？小心小爷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走到门口的刘夫子打断了。

一个戴儒巾穿青直裰的国字脸男人走到斋堂的正中央，怒瞪着吕偿道：“吕偿，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竟不知，你居然对新来的同窗如此口出狂言！”

刘永被气狠了，嘴唇两边的胡子跟着哆嗦着抖动，他深一吸口气：“去把《弟子规》给我抄五遍，下学后交给我，抄不完，就给我留到抄完为止。”

刘永目光在下方扫视了一圈，见其余人都安静坐着，这才翻开靛蓝的封页，朗声道：“今日我们来讲《中庸》。”

刘永沉稳的声音仿佛一道催眠剂，除了林云峥、付怀瑾和于宾，其余人皆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书桌。

“若以《中庸》策问尔等，如何作答，方能显‘九经’之要？”

刘永看了眼堂下，吕偿书本大敞，大剌剌支着的脑袋时不时向前滑动，显然是快睡着了。

刘永闭了闭眼，怒声道：“吕偿，你来回答。”

吕偿被点名，下意识站起身子，目光茫然的盯着刘永。

刘夫子刚刚问的是什么问题来着？

他方才就只听见了庸两个字，旁的是一句没听清。

他挠了挠脑袋，试探性的回：“弟子，弟子愚钝，以下拙见，还望夫子不要介意？”

看刘永没有回应，吕偿稳住心神，脑子忽然闪过一丝灵光，轻咳了声，侃侃而谈：“想来，中庸是想告诉我们凡事不能太拔尖。就像是吃饭，既不能吃的太饱，又不能不吃。太饱会撑到吐，不吃就会饿的肚子疼。所以说，要学会取其中间值，如此才能真正的理解中庸之要义。”

刘永：……

刘永气的眼前一黑，扶着桌角，哀道：“真是，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你这般，还上课打盹，站起来，去后面罚站！”

吕偿瘪瘪嘴，灰溜溜的拿着书本站到后面。

夫子对他的责骂他全然不介意，除了觉得丢脸，倒是丝毫不在乎能否窥得圣贤书的全貌。

反正读书也是他爹让他去的，他又不感兴趣。在这里学之乎者也，还不如让他跟着他爹去经商。

刘永又点了于宾作答，他此刻，十分需要好学生，替他洗洗耳朵。

于宾正襟危坐，一板一眼道：“回夫子，九经只之要，在于条目清晰完善。以修身立本，尊崇贤才摒除馋佞，亲爱宗亲以和睦家族，礼遇重臣以分忧任事，体恤群臣以劝勉才能，爱民如子厚养民生，招来百工使财用充足，安抚远人维持边疆安稳，怀柔诸侯使天下归心。以上若能逐一奉行实践，不敢有丝毫懈怠，便算是领悟了九经的要义。”

刘夫子握着书卷的手一顿，点头又摇头：“嗯，领悟的很透彻。于宾，你说的不错，只是不应被困在方寸之间。或可试试跳出束缚，观其根本。”

刘夫子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对于宾，是十分纠结。于宾基础工十分扎实，也虚心好学，只是太过于被局限在书本之中，有种死记硬背的架势。

虽然过童试是无碍，只是若是想要一直往前走，那还是免不了要更加变通的。

刘永视线一转，扫到正在把玩折扇的付怀瑾，食指敲了敲付怀瑾的书桌：“怀瑾，你来回答。”

付怀瑾把玩折扇的动作一顿，大剌剌的张着腿，嘴上不正劲道：“夫子这问题，就跟交友一样，看着条例多，实际上摊开了，就三条。”

“一是别犯浑，别坑兄弟。二是会做人来事，会哄人嘴甜，让人干活要有肉吃。三是别惹事，要兄弟邻里相处和睦。

只要不自作聪明的折腾人，那这九经也就领会到精髓了。

至于考卷上怎么写漂亮话，糊弄考官，那就是后话了。”

付怀瑾似乎是被自己的回答取悦到了，一双眼弯成月牙。

刘夫子被他的回答气的半仰，手掌在书桌上拍的哐哐作响：“狂妄！放肆！《中庸》乃治国之经，怎的到你嘴里就变成兄弟相处，糊弄考官？你这哪里是解经？分明是亵渎！你给我，把《中庸》抄五遍，不，十遍！抄不完，不许下学！”

刘夫子哪能不知道付怀瑾是故意的？他知晓这个学生聪慧，基础知识亦稳扎稳打，但是，这个性子，若是不磨砺，恐误入歧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