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差了,父亲说,“我花了多少钱在你的身上?你看看你弟,他从不会让我操心。”
考得好了,父亲说,“又不是第一名,有什么好骄傲的,你也就是个a班吊车尾的料了。”
她不是没争辩过,没有用,她永远不如江闻,父亲的目光和夸奖,从未出现在她的身上。
而那个总是被他挂在嘴边的儿子,总是沉默寡言的,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江灵原来以为父亲会不会是喜欢安静的孩子?
于是她有一段时间学习江闻的样子,少言寡语,从不在父亲面前晃悠。
可是她错了,她根本努力错了方向,可笑吗,有些人从一出生就赢了,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做任何改变。
只因为他是弟弟,他是儿子。
父亲没听母亲的话,坐着抽完了那根烟,火光黯然灭去。
江灵又转头去看母亲,母亲在做什么呢。
不说话,不抬头,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停过。
她也知道没有用,沉默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她不会帮江灵,不会帮自己,只有在涉及到江闻的个人利益时,她才会站出来说一句话。
就像刚才那样。
原来她会说话啊。
不知不觉中,眼泪顺着脸颊直直淌了下来。
父亲骂她她不会哭,江闻的冷漠也没有让她感到难过,只是母亲的沉默、母亲的呆滞、母亲的偏心。
让她不得不哀痛流泪。
母亲是一堵墙,她总是钝的、蜡黄的、破旧的、粗糙的、她一直沉默的立在那里,将自己隔绝在外。
忽然感受到如针刺般的耳鸣,尖锐的声音地使江灵打了个寒颤,从头皮凉到了指尖。
……
“江灵?”她缄默地太久了,石安又轻轻唤了她一声,“你的麻辣烫好了。”
“哦,谢谢。”她反应过来时,额角已经冷汗涔涔,手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石安刚刚回答了什么,她都没听见,连麻辣烫已经端上来了,也没发觉。
“你的还没好吗?”江灵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骨汤的应该会久一点。”石安手覆上她手背,“怎么了,很冷吗?”
她注意到江灵的异常。
女孩温热的掌心贴上的瞬间,暖意从她的身体渡来,江灵几乎是下意识的回握,她很冷吗。
还没有完全到秋天,外面的空气是干爽的、舒适的、麻辣烫店里却是闷热的、粘腻的、头顶的白炽灯被水蒸气熏得发黄,小店里坐满了人,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端着碗的店员在人缝里穿来穿去,“让一下,让一下啊。”
他这样说着,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麻辣烫放在石安面前。
江灵肯定是不冷的,这里坐着的人大部分都还穿着夏季短袖,只有她一人穿着长袖,袖子黏糊糊的贴在手臂上,她感觉自己掌心已渗出汗。
她紧张的想抽回手,“吃饭吧,你的也好了。”
石安却依然紧紧的握住她,仿佛能触碰到她的焦灼、她的不安和瑟缩。
她认真地看着她,只字不语。
短暂的相握里,世界忽然安静了。麻辣烫店里嘈杂的声音、谈话、笑声,都离她们很远了,只剩下角落里的双人桌,两个女孩紧握的双手,这方寸之间的温度,在皮肤与皮肤之间,缓慢地交融、回旋、深入。
江灵才小心的抬起头,直视她的目光。
石安总是这样。
她的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默默的望着你,等待你,侵入你,但正中间有一点极亮的高光,所以漆黑但不可怖,反而显得干净且纯粹,你心甘情愿的被她吸入,吞噬,深陷其中,对上她那一双眼睛,似乎无法说出一句谎话。
江灵踌躇片刻。
“其实……我……我的”说出来的话却不成句子,她自己都想笑。
“没事。”石安安抚道,“下次再说吧,你的麻辣烫快凉了。”
她缓缓抽出手,“想喝什么饮料,我去拿?”
“跟你一样。”江灵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低头吃起麻辣烫,手心的温度消失了。番茄汤底透出的酸味儿,酸溜溜的直往鼻子里钻去,早知道就点其他口味了。
石安拿着两罐可乐和一包纸巾回来了,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江灵。
江灵脸从大碗里仰起来,瞪圆了眼睛,吸了吸鼻子。
石安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擦擦吧,鼻涕都要到碗里去了。”
“哦哦。”
两人默契的完成纸巾交递。
之后安静地吃饭,再没有人开口说话,角落里的双人座空间狭小,空气中只留下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喝汽水儿时的咕咚咚声。
石安突然觉得,她对江灵了解太少了,从她刚才的口吻来看,她好像很了解自己,很早就知道有她这么个人,而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这让石安有些害怕,她很想帮她,出于什么前提呢,她没想好,她确实是个不爱凑热闹多管闲事的人,万事先想着自己,做任何事前都会权衡利弊,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利己主义的人。
毕竟她的生活也够乱够艰难的了不是吗。
可她就是想帮江灵,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石安原来觉得,江灵像颗顽强的、茂盛的小树,有最不可一世的生命力,和澄澈灵动的眼神。
现在她却觉得她只一株孤独的、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小树苗,摇摇欲坠,需要人细心呵护才行。
哎,她们现在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她不愿意向她倾诉呢。
她刚想叹气伤心,却又转念一想。
自己好像也从没跟江灵倾诉过什么,甚至她还不知道,跟她上一个数学竞赛班的石墨临是她的哥哥。
哦,她想到了,就以她们现在是好朋友这个前提,她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帮助她的。
就算是两株孤独的小树苗,也可以互相取暖、并肩而立,不是么。
“江灵。”石安心里这么想着,就嘴快的叫住她了。
她们此时已走出了麻辣烫店。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摇摇晃晃。江灵走在内侧,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在暖光的抚摸下,她的皮肤透出细腻、柔软的白,她眼角还红红的,眼眸低垂,安静的、空灵的,石安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张纸条,你也给别人写了吗。”她回过神,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那张英语课时,江灵传给她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要和她住一个宿舍。
因为她知道,江灵不只是跟她一个人玩的,她在学校一直开朗健谈,男生、女生来跟她聊天的比比皆是。
就那个陈嘉妮吧,石安以前上课的时候也见过江灵给她传纸条。
江灵看见纸条先是一怔,然后一张脸上写满了疑惑,“没有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