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还要装作无知的样子,石墨临,你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石安又哽咽起来。
忽然又起一阵凉风,比刚才更重更快,飒飒扑来,直直撞向石墨临的背,使他打了个寒颤。
房外的人抬脚走进房间,将门关好,终于那阵夜风不再作乱。
他身体里飘忽不定的弦也被霎时绷紧。
石安仰头死死地盯着他,石墨临抬手捂住她通红的双眼,偏过头去。
”安安……是石阿姨徐叔叔收留了我,抚养我长大,给了我新的生命,我爱他们,也爱你,我不能因为他们现在不在,就和你……和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会怎么看我?”
石安双腿发软,跌坐在床角,她早就哭花眼睛,手在脸上胡乱地抹,抹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索性捂住脸,趴在腿上哭,黑发如瀑,直直地垂在地板上,轻扫过石墨临小腿。
石墨临在她旁边坐下,将她头发挽起来握在手中,“安安,地板脏。”
石安直起身来,又转身趴在他身上,手勾住他脖颈,脸埋在他胸前哭,此刻他们肌肤相贴,就像小时候那样,像小时候那样……
石墨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眼泪掉下来在她头顶,啪嗒啪嗒,他们缠在一起痛哭,把这些年的,父亲去世的那晚,没释放出来的情绪通通哭了出来,哭到气都要断。
拥抱得不含任何欲望和杂念,只一个劲地想要宣泄。
相同的脾性、相同的气味、他想要他们一切都是相同的,如果我们是亲兄妹?如果我们是双生子就好了。泪水滚烫灼痛,烧伤他们淹没他们,拥抱让他们溶入对方,品尝到对方的鲜血,他们会殊途同归,会回到同一个母体里去,他相信。
石墨临的身体太冷,他对石安太好,他为她做过太多事,但他的好不真切,是否只是作为一个外来者而对她的讨好和包容,只是渴望她的依赖而享受被需要的感觉。
你说你爱叔叔阿姨,也爱我,那样的两份爱是相同的吗。
那样的两份爱?
她深恶痛绝了他对她这样好,痛绝了他身上的寒气。
不知抱了多久,直到门口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
妈妈来了。
石墨临霎时意识清明,拍拍怀里的人,“妈妈来了。”
石安早就精神恍惚,泪水糊满双眼,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
石墨临索性把她抱起放到床上,将被子一掀,裹住她全身。
然后夺门而出,打开厕所的水龙头。
“墨临?”出租屋门口的人换上拖鞋,回头将门关上,叫了一声。
“诶,妈。”好似刚刚才注意到石嫣的出现,石墨临关掉水龙头,“你回来了。”
“安安呢?”她走近,在客厅环视一圈。
“她刚写完作业,现在累了先睡了。”石墨临洗完脸,牵起一个浅笑。
“哦,已经睡了啊。”石嫣将包裹都放在茶几上,然后倒了杯水喝。
“妈,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不用管我,你也去休息吧。”石嫣对他微微笑道,挤出眼角的两层皱纹。
“好。”
*
石安就这样昏昏睡去了,第二天清晨她醒来,艰难地睁开因哭肿而胀痛的眼睛,看清了躺在她眼前的人。
妈妈竟然回来了。
有一瞬的惶然,然后她克制地没有再哭出声来。
妈妈眼皮耷拉下来,脸颊发黄凹陷,嘴角焉焉地向下垂着,气息平缓。
石安用手拨开自己湿漉漉的挂在额头上的碎发,然后去找石嫣的手,放到自己面颊。
她再次闭上眼睛,触觉和嗅觉就更加灵敏。
妈妈的手皱巴巴的,散发着铁锈的气味,疲惫的气味,还有腐烂的苹果味?
它皱巴巴的像因放久了而干瘪掉的苹果。
奶奶的手也是这样皱巴巴,她数钱的时候,就会先伸出那几片干瘪掉的苹果皮放进嘴里舔舐。
奶奶的手,妈妈的手,这样相似的两双手,发黄发皱。
“安安……”手的主人缓缓掀起眼皮。
“嗯?”石安哼出鼻音回应。
“你醒了。”
“嗯。”
“妈妈起床给你做早饭。”石嫣说着就要直起身子来。
石安笑笑:“不用,你再睡会儿。”
*
“妈,我想转班。”何煦扔了书包,一屁股坐下沙发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孟栩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又想一出是一出?当初我说帮你塞进提高班不要,现在你又想进哪个班?”
“3班,就林以轩那个班。”
“那个重点班?你去那里跟得上吗?”电话那头的女人担忧地问。
何煦心不在焉地抠着手机套,不小心把音量键调到了最大,“滋滋滋滋”,手机被吓得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何煦手中。
“……我想好好学习了不行吗,不是说重点班的教课老师资质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妈?”
“……这样吧,你期中考到全班第一,我就去找周主任,让他给你转班。”
第一名啊……他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末也不回来,让张阿姨不用做我的饭,对了,转班的事还得和你爸商量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书页摩擦声。
“知道了。”何煦挂了电话,懒洋洋倒在沙发上,手机“咚”的一声从手心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