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道路越来越复杂狭窄,温予棠也不得不伏低身子才能让马儿勉强通过,她的袖口已被杂物勾破,温予棠心下一紧,前几日刚闯了祸,要是今天再惹出什么麻烦,恐怕那位大伯母八成要禁她足了。
又一个闪躲,温予棠看到挂在屋檐下晒干葫芦,电光火石之间,她夹紧马腹,左手持剑,后仰着将绳子割断,右手拿到葫芦便掷了出去!
看来今天葫芦是她的吉祥物!
‘砰。’后面那个跑得慢些的小贼摔倒在地,前面那人脚下犹豫,正欲搀起,又发觉温予棠已策马逼近,终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温予棠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一剑横在那小贼的脖颈处,“你同伙呢?你们在何处销赃,快说,不然我提你去报官。”
那小贼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土,正值初冬,穿得却很是单薄,脚上的草鞋包不住脚,露出被冻得红肿发裂的脚后跟,他没抬头,只是转过身来不住地在地上磕起头来,一丝鲜红顺着石板路蜿蜒,沾到了温予棠的鞋上。
温予棠后退一步,手上的剑却没松开,“说话!”
小贼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眼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正僵持着,墙角传来一丝响动,温予棠握紧剑柄,眸子死死盯着那处。
竟然是刚才跑掉的小贼!他又回来了!
这是个比女孩略大些的瘦弱男孩,也不过十一二的样子,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递上李时莺的首饰盒子,“求娘子饶过我妹妹,我愿一己承担,您抓我去官府吧。”
“你们是共犯,罪责在谁自有官府裁夺。”
那男孩急了,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求求您了,砍头我也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们有何情由自取官府那里陈述,不必与我多谈!将东西拿来!”
自己剑下的女孩听到要砍头,更是着急,她嘴里“啊……啊……”叫着,竟是狠下心来往剑身上撞,温予棠瞳孔微缩,立刻将剑抬起,谁料那女孩用力极大,手心被她撞得发麻!
预想中的恐怖画面没有发生,这宝凤楼的剑身均未开刃,她斥道,“你!”
那男孩也被吓蒙,扔了手里的盒子就朝着女孩扑来,看到女孩没事,才抱头痛哭起来。
这两个小贼如此惊慌失措,断不会再翻出更大的风浪,京城内巡捕衙门的人一会便也会寻到此处,她只要在这里等待,再将二人交出去便可。
温予棠无奈,将首饰盒子捡起,站在一旁。
“都怪我,要是我不听那癞子章的话,才不会连累你……我愧对娘的嘱托,我应该找个正经活计……”男孩哭得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流到嘴里,哼哧哼哧地说,“妹妹,我对不住你……”
温予棠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只听那男孩更加放肆的大哭起来,“妹妹,我想娘亲了……”
那女孩也委屈至极,想要说话,可是却只能发出‘啊啊’声来。
温予棠道,“她不会说话?”
……这嘴!还是没管住!
“妹妹会说话,她是被毒哑了!”
“毒?”温予棠诧异,这两人一身小叫花子打扮,谁犯得着去毒他们呢,“是误食了什么吗?”
“不是!就是被那癞子章害得!“男孩似是气极了,脸色涨红。“娘靠积蓄在昌盛坊盘了个小摊子卖吃食养我和妹妹,那癞子章瞧我娘一个寡妇,动不动就上门说要提高租金,娘一气之下病了……”
他愤怒的声音又呜咽起来,“娘没多久就去了,我和妹妹没有去处,一直流落街头……谁料有天妹妹被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时癞子章说只要能帮他偷来银钱,就给我们解药……”
温予棠心里有些煎熬,她只是一个闺阁小姐,断不了这门案子,远处传来巡捕营的声音,估计很快就要找到几人了。
她叹了口气,扶起了小女孩,素手白皙,指甲莹润,和那女孩破烂脏污的袖口格格不入,但她就这样握了上去,“我不知你此言真假,但你既然掉头回来找你妹妹,我便信你一回,我会将你妹妹带走,你也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三日后卯时三刻,去玉真观寻一叫小鱼的道姑,到时我自会查清,如若你撒谎,你便再也见不到你妹妹。”
说罢,她将女孩托举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阵风吹来,吹开了她面前的柔纱,她的表情无悲无喜,却莫名的让人信任,男孩看到她的眼神,似是惊醒了,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站起身来,没入小巷逃走了。
□□的马有些不安,温予棠也觉得艰难,她右手搂着女孩抓着缰绳,左手不得不提着剑,还要用胳膊夹住李时莺的首饰盒,她要快些将女孩送走再赶回宝凤楼,这条小路她不熟识,再耽搁下去时间就有点久了,她将帷帽摘下,盖到了女孩的头上,又将披风系带解开,塞到女孩怀里。
“自己穿上!”随即催促马儿跑到大路上。
女孩从头到脚都被遮住了,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她的鞋子便不会被人发现,只会觉得这马上的小娘子好生厉害,自己骑马还能带个小童。
眼见着靠近玉真观了,这周遭都是官宦人家的宅邸,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温予棠更是紧张,她很怕撞到巡捕营的人,她手里拿着首饰盒,又带着‘犯人’,如若撞上了不把人交出去,便难免被误会她包庇二人。
虽然她确实是包庇了!但不是温予棠不相信衙门的人,而是她怕等到这两个孩子真熬到上公堂指证,少不了被扒上几层皮,能不能撑到正义到来的那天都说不准。
可怕什么来什么,身后传来了巡捕营的声音,温予棠做贼心虚,她将剑和盒子都塞到女孩的怀里,抓紧缰绳,瞬间就拉开了距离,可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右耳的耳坠滑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有人走过来,驻足在这耳坠前,只见那靴底一尘不染,随即,一只手伸出来,将地上的耳坠捡起,这手修长有力,筋骨分明,正捏着那玉髓,眼神却看向远处飞驰而去的珊瑚粉背影。
“世子?”旁边的人唤道。
被唤作世子的男子转身,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岁数,身着玄色金丝祥云锦袍,生了双丹凤眼,眉压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起来满是威严矜贵。
他收起眼中的锋芒,伸手将那耳坠子递了出去,“送你。”
另外那人急急忙忙接下这耳坠,握在手心里,“这是只女子的耳坠?世子是从何处得来?”
“地上捡的,可能逃命时掉下的。”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作了一揖,“明日崔府设宴,母亲的贴子已送入裴府,裴大人明日请务必前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