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今天他兄长要当值的,谁知道为了今天这场席面,竟难得休沐了,他可是听说母亲想为他兄长寻门亲事,那他兄长今日肯定没空搭理他。
想到这里,小童又紧张的摸了下弹弓,那天在将军府打到人的事,应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闲月阁。
温予棠和佟夫人等人早早便入席了,温予棠坐在窗边,佟氏想让她靠前一些,坐在温舒意旁边,可是这天挺冷,几个妹妹身子都弱,温予棠便自发将位置让了出来。
人群有些骚动,她抬起眼,正看到一名和她年岁差不多的男子扶着崔夫人进入阁内。
女眷席有些骚动,听周围的窃窃私语,这人便是崔世子了,温予棠啜了口茶,她在玉真观可没少听到这崔世子的名头,连那美妇都要夸赞上一句,国公府世子崔知,少年老成,抱诚守真,胸有丘壑,丰神俊朗。
温予棠静静地注视着崔知,这人面容沉静,像是看不到这满座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波澜不惊,有没有丘壑不知道,长得嘛,确实还不错,一举一动颇有崔家风骨,五官锐利分明,眉眼深邃,一股子藏而不露的清贵劲。
见他落座,温予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便是开席了,崔夫人特地设下赏冬的节庆小宴,也没那么多拘礼,热热闹闹地开始做飞花令,在座的都是些少男少女,酒过三巡便起了攀比之意,以李时莺为首,男席女席分作一首,看谁最先败下阵来,温舒意读得那些诗词歌赋也没白费,竟是也大出风头。
男席那边有程影发挥倒是不错,还有一人温文尔雅,着一身雪青色,戴了枚玉冠,也是出口成章。
这飞花令又到女席,大家一时有些语塞,程影的妹妹程霞磕磕绊绊接上一首,戳了戳裴清韵,“清韵,你和你兄长说一声,可别再为难我们了。”
那男子轻笑一声,拱手道,“在下不才,饮酒。”原是裴清韵的哥哥,年纪轻轻便已入太医院的裴清寒。
程影见状,有样学样,“饮酒。”
说罢,一饮而尽。
崔夫人看着这几个少年满腹经纶,又知礼不失风度,让着这些小娘子们,再看自己那老神在在连尊口都不开的儿子,叹了口气,看来她儿子还是没开窍。今日来的女眷虽说家世和崔府这样的皇亲相比还是略逊一筹,但才情样貌个个都是顶好的,若是崔知有相中的,倒也不用顾及什么门第,只要家世清白就行。
可惜了这些姑娘们的才情了。才情?崔夫人眼里有些迷茫,难道崔知对这些不感兴趣?
崔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掌,道,“身子坐得都有些滞涩了,我近日得了一宝剑,剑意肃杀凛冽,与这雪意甚是相配,拿出来众位一赏。”
这就对了!万一崔知喜欢那飒爽的女子呢?
婢女将那宝剑呈上,紫玉为柄,剑身如镜,是一把难得的好剑。几家夫人倒是心下了然,文有飞花令,可还有些个不擅长吟诗作赋的哥儿、姐儿,当朝流行剑舞,更有剑舞助兴的习俗,崔夫人是大家出身,自不会厚此薄彼。
大家只是纷纷赞叹,却无人上前,练剑舞总归身上要受些磕碰的,各家夫人都是心疼女儿的,怎舍得女儿娇软的身子受着罪,倒是没几个贵女会了。
此时,却听李时莺说道,“温二姐姐可是会使剑的,那日……”
她话未说完,却又吞下,似是想起这话不便出口,只得干咳两声,“舒意,你说是吧……”
温舒意面露为难之意,眉头微蹙,一副解围的样子,“二姐姐常年在玉真观清修,性格内向,不喜人前……”
温予棠正自酌呢,忽然被点了名,心里犹如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这都叫什么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佟氏不解,面露凶光,隐忍着开口问道,“予棠,你可会剑舞?”
会的话就痛快点,别让温舒意为难,不会的话也速速回话,别丢人现眼!
温予棠捏着拳头,站起身来,她是什么玩物吗?有那爱出风头的便出就是了,和她有何干系?她有些愠怒,眼神闪烁,像是一汪秋水,耳朵也染上红绯,她努力冷静下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李时莺和温舒意,望着崔夫人,作了一揖,“予棠愿为夫人作一舞。”
崔知饮了口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欲垂下目光,拿着杯子的手却一顿,他目力极佳,看着那女子领口的葫芦玉髓,却是有些眼熟,昨日在裴府门口,有一身穿珊瑚色的女子策马疾驰,明明穿得单薄,披风却在前面的人身上,他回想起昨日那披风下的人,好像是穿着双草鞋?
正思忖着,胳膊却被旁边的崔麟怼了一下,“兄长。”
崔知眼睛微眯。
“你帮帮忙呗。”
“为何?”
“这是我们家的客人,你总不好看客人为难吧……”
“母亲在,不会让人为难。”崔知盯着崔麟,“你认识她?”
崔麟支支吾吾,眼珠乱转,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只是个小孩,这种场合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如实说道,“我前几天去将军府玩,不小心用弹弓打到了个人,害得人家不小心落水了……感觉有点像这个姐姐……”
“当时可有人看到?”崔知摊开手。
“没有,我在假山上……”崔麟便老老实实将弹弓放到他的掌心,“我先害怕蹲下去躲起来了,又觉得这样不好,想要出去道歉,但是那姐姐已经被家丁救起来送走了……我怕四处找人坏了这姐姐的名声,就没敢提……”
崔知的眸子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了一眼崔麟,崔麟只觉汗毛直立,完蛋。
谁料崔知一撩衣袍站起身来,他长身玉立,“既为剑舞,我愿以曲相和。”
众人惊诧,人人都道崔知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可鲜有人听过他的琴音,连崔夫人都是一愣,连忙唤人,“去将我的琴取来。”
温予棠眼神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她虽不精通相面知微,但也不难看出这双眸子里全然是探寻和怀疑,实在没什么好意。
少女站在堂前,身姿笔直,屋内的烛火照不清她的面容,满院霜雪在她背后泛着银光,仿佛世外之人,只见她伸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立于面前,紫玉入手一片冰凉,剑身通体银白,屋外的细雪随风撞入屋内,不敢沾惹她的裙摆,飘然落在她脚边,而屋内的霜雪正握于她手中,“世子,请?”
崔知颔首,“请。”
崔知坐在她面前不远处,仰头看她,他已读懂温予棠的剑意,峥峥琴音回荡在阁内,这并不是一曲霓裳剑舞,没有女儿家的柔情似水,姿态旖旎,她身姿飒然,行云流水,这是一套自在观我的逍遥剑意。
剑气笼罩,屋外的风霜,屋内的地龙,冷热交汇于剑尖,天地、风雪、气蕴重归于心,温予棠觉得情绪平静下来,便似又回到了玉真观中,心下愈发安宁,脚下步伐却愈加灵动,她方才饮了不少酒,她感觉身体都轻松了许多,剑花轻挽,有细雪落于剑尖,回首挑灯,快意归于眉宇。
崔知似有察觉,他有些意外,这是个奇怪的少女,明明不喜规矩,却又强迫自己循规蹈矩,明明刚才还一副隐忍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又浑然洒脱,既要又要,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怪不得要被送入玉真观内清修。
琴音中了,剑舞毕,崔知按着琴弦,抬眸看向温予棠,她比刚才离自己更近些,脸颊微红,杏眼柔润,呼吸也有些起伏,一股清淡的香气袭来,崔知这才细细端详温予棠的样貌。
挺……
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