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落珠寻来,玉真真人竟招手让她上前,“你家小姐还未醒?”
落珠不知道玉真真人是如何得知的,只能轻声应是。
玉真真人点点头,对着对面的公子说道:“裴家世代圣手,不如裴公子去指点指点我这些弟子。”
“不可!”落珠脱口而出。
玉真真人笑而不语。
那公子却恍若得到开恩一般,站起身来行礼,郑重道:“裴某自当尽力。”
他又转向落珠道:“医者父母心,裴某绝不会僭越。”
落珠咬紧牙关,平时不敢抬起的头此时高昂着,她怕她一低头就会被击碎强装出的勇气,事关温予棠,她绝不会退让。
玉真真人眸中微动,用茶则舀了一勺茶叶置入沸水之中,道:“既如此,不妨由道童切脉,转述于裴公子。”
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可落珠却听出了一丝怜惜。
她不知道玉真真人此为何意,但她知道真人不会害温予棠,她很难说这种直觉是源自于何,许是玉真真人看温予棠的眼神不似看别人一般。
无论是看着眼前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裴公子,还是看着她这小小的丫鬟,她的眼神都是无悲无喜,仿佛在审视他人命运一般,看着他们发芽结果,落叶衰败,却与她何干。
而她看着温予棠,像是在等待。
等待海棠花开。
落珠曾经问过温予棠,那时温予棠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坐在树下的落珠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你想太多啦,要是真人觉得我天赋异禀早就点化我了,如今我还能在这和你插科打诨?”
风起,落叶飘然落于剑锋。
她收剑,换上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冷声道:“这位姑娘,来此处寻本仙子是为何事。”
落珠被温予棠假装正经的样子逗笑,却不再提及。或许只有渴望留下的人才会发现上位者的垂怜因人而异,所以只有她能感受到。
可她家小姐这样好,是小姐值得。
两人步履匆匆,行至温予棠门外,道童们正托着腮守在门口。
见落珠身后跟了个男人,纷纷警觉起来,“落珠姐姐,这人是谁?”
落珠把来龙去脉讲清,道童们才放下心来,放这位裴公子进了室内。
卧榻以帷幔遮蔽,看不清床上的女子容貌,只有一只手从卧榻中伸出,被道童把着脉。
这位裴公子确如自己所说,未曾多看,一进屋便侧身坐到了桌旁,将药箱打开,取出纸笔。
落珠站在他的身侧,眼神打量着这位裴公子,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药箱中,除了一些瓶瓶罐罐,只有些纸笔和医书,确实是一副大夫模样。
就是落珠很少见这么年轻英俊的大夫。
“行之艰涩,如轻刀刮竹,迟滞不畅……”
道童说一句,男子落笔一句,越写,他眉头却越蹙起,“你们之前开了什么药,说与我听……”
“栀子、苍术、神曲……”道童说道。
听道童说完,男子笔下一顿,抬起头,“药方无误,都是治疗气血拥塞之症极好的药材。这位仙子之前可有什么病症?”
“小鱼仙子之前身体好着呢。”
得到否定答案,男子道:“那就怪了,若一切如你们所说,不应昏迷至今,不像是生病。可否让我亲自搭脉?”
落珠眉头皱起,挪了一步,挡住温予棠的方向。
见落珠不答,男子也有些无奈,只得伸手去药箱中取纸,“那我再开一副方子,明日若还不见好转,就不能再拖了。”
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瓷瓶,伸手去扶,落珠却眼尖的看到那瓷瓶旁放着一个玉髓耳坠,玉髓莹润透亮,葫芦形状饱满圆润。
这样的耳坠,她家小姐也有一只!
落珠倒吸口气,“敢问公子姓名?”
裴公子愣了下,以为落珠怀疑他医术不精,他并不恼,解释道:“是在下疏忽了,在下名为裴清寒,如今在太医院做事。”
落珠疑惑,刚才她听玉真真人说起裴家,还以为只是裴家普通弟子,怎会是裴家大公子?她家小姐的耳坠又怎么出现在裴清寒的药箱里?
“你就是裴大夫啊。”有个道童凑过来,似是听过裴清寒的名号,“要我说,小鱼仙子就不是生病,是魇住了!”
裴清寒笔下一顿,“何出此言?”
其他人叽叽喳喳道:“裴大夫你不要听她胡说,她在我们中学艺最差,天天被灵栖仙长罚抄课业。”
落珠却不管,逼问道:“此话怎讲?”
其实她也一直疑惑,温予棠在道观清修,不似娇养的闺阁小姐,身体强健,鲜少生病,哪怕前日染了风寒,怎会近几日病得如此凶险。
那道童答道:“返魂香整整燃了两日,不梦魇都难吧。”
裴清寒立刻正襟危坐:“这位灵童,可否为裴某解惑?返魂香是裴家法事所用,为何会对这位小鱼仙子有碍?”
被唤作灵童,小道童喜笑颜开,“返魂香招亡者之灵,可引生者神思,亲缘相见,不忍离去,也是时常发生的。更何况观中人均已开悟,俗世不扰于心,而小鱼仙子六亲缘浅,红尘未舍,又贪恋梦中,不醒也是自然。”
其他道童长舒口气,幸亏这位灵童没把自己先前那番妖精之论说出,不然她们悬素堂可闹出笑话来了。
裴清寒却诧异道:“裴家虽为医者,但也有回天乏术之时,祖上便有此传统,每年冬日燃香超度,以求亡者尽早归去,往年都是在玉真观中做得法事,也不曾听说哪位仙子受不得返魂香。”
说完,裴清寒忽然有些恍惚,刚才玉真真人可未说让他诊治座下弟子,是这些道童一口一个‘小鱼仙子’让他误以为床榻上的是位仙长,再瞧这侍女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怕不是床榻上的是位住在观中的闺阁小姐吧?
裴清寒突然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有这么位在玉真观中清修的闺阁小姐,那少女身姿清丽,卓尔不凡,不仅在崔府宴上来了一曲逍遥剑法,还有些厉害,让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崔知当众吃了个瘪。
他可是被崔知好好警告了一番,不得将此事外传。
小鱼仙子?
裴清寒看向众人,语气肯定:“卧榻上昏迷不醒的,可是温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