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嘴,还是如此厉害。
崔知饶有兴味,道:“哦?可这里是我的私产,温二小姐不请自来,倒是怪起主人了?”
“不是世子放我过来的吗。”温予棠想起那日在玉真观后山上,埋伏在雪地里的金吾卫,想必在这梅苑里,崔世子的眼线也是遍布满山吧。
崔知像是默认了,他没再反驳,“外面冷,进来坐吧。”说完,像是知道温予棠一定会进来一样,转身下楼了。
温予棠撇撇嘴,她明明前一个时辰还想着这辈子见不到这天潢贵胄了,没想到眼下又成为他的座上宾。
她进了小楼,屋内暖意融融,还有丝清淡的雪松香气。崔知正坐在茶几旁等着她,见她进来,推了下茶杯,示意她坐下。
“世子今日不当值吗?”温予棠行了礼,坐到崔知对面,将面纱摘下放在桌上,啜了口茶,“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吧?”
崔知挑了下眉,她好意思说他?“温二小姐随裴公子结伴出游,怕也于礼不合吧。”
“你……”温予棠吃了个哑巴亏,她又不能对崔知解释裴清韵的身份,只得将这话咽下。
“我自有我的缘由,还请世子帮我保守秘密。”她轻声道。
难得见她服软,崔知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眼神盯着茶杯里的水晕,他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那日下山后温予棠就回了玉真观,恰逢裴家在玉真观做法事……
他举起茶杯,悬而未饮,“温二小姐,我知你心中所想,但姻缘一事强求不得,短短几日便将自己托付于不熟识之人,实非明智之举。”
温予棠愣了,不知道崔知怎么知道自己在温家的困境的,难道说那日崔府冬宴上,佟氏已经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众位夫人听?
“我不似世子身份贵重,我没得选。”温予棠低头,不愿再谈及此事。“世子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世吗,难道我能有什么更好的造化吗?”
崔知皱眉,不知道温予棠这几日受了什么刺激,像是变了个人,“温二小姐如此妄自菲薄,我倒还有些不习惯,你想出的办法就如此般……?”
如此般与裴清寒私相授受……
崔知似觉不妥,“你在自己的亲事上也是这么意气用事吗?”
温予棠被他气笑了,道:“我生母不详,可祖母和主母并未亏待我,父亲更是为了我也不愿再娶,我不怨恨任何人,我嫁给谁都行。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崔知沉默,他没想到温予棠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见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冰霜,温予棠也知道自己自讨没趣了,起身便要告辞,“今日多有叨扰了,我这就离去,世子于我有大恩,虽日后不会再见,但我定会日日为您祈福。”
崔知面色铁寒,她今日和裴清寒纠缠不清,还说着日后要日日给他祈福?
他捏紧茶杯,他把温予棠叫过来其实本不是为了这些儿女私情,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这个上面。
“等等。”崔知叫住了温予棠,他站起身,走到温予棠面前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砑花笺递了过去。
温予棠整个人被笼罩在他身上的雪松香气里,不着痕迹得退后一步,她接了过来,上面字如苍松劲柏,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崔知的字。
‘城西。垂柳巷南酥阁。’
“这是什么?”温予棠问道。
崔知声音淡然,似是刚才的失态只是温予棠的错觉,“你救下的那对兄妹,在第二日便已出狱,二人无处可去,回昌盛坊恐也不安全,我让人将他们送到这店里做长工。我已查到他们母家还有人丁,等春日后,二人可南下寻亲。”
“温二小姐,你有选择的权利。”崔知眸色深邃,盯着温予棠的眼睛,“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温予棠看向崔知,他生了双好看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每当他眨眼,像是簇小扇扑闪,他眼里没有一丝身居高位者的轻慢,幽深而认真。
温予棠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世子呢,世子有的选吗?”
她迫切地想从这双眸里得到答案,就像是崔知说出来,她就能求得自己夜夜跪拜在神像面前,苦等的那个答案。
像这等金尊玉贵的人,知自己来处,知自己归处的人,会活得更轻松吗?装作不在意,可以真的不在意吗?
崔知望向温予棠,这是他没见过的眼神,失望中又带着极大的期盼。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并不用力,但却也无法忽略的异样。
“你说什么?”他薄唇轻启。
温予棠几乎是瞬间收回了视线,她又恢复了大家闺秀般的模样,行为举止大方,言语进退有度,“多谢世子,日后世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屈膝,行礼后出了小楼。
崔知没有回头,他上前几步,拿起茶几上温予棠留下的面纱,入手一片丝滑。
她是该好好改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了。
崔知捏着面纱出门,却只见温予棠背影消失于梅林之中,她走得很急,袖摆兜着风,不惧风霜,裙摆一开一合,踏着梅花成浪。
他站了会,没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