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淞听得眼神微亮,手中青藤随意一挥,“啪”的一声清脆爆响,正好抽在林平之试图偷懒微抬的脚踝上,直打得少年一个趔趄。
“受教了,探花郎。”二月淞微微一笑,那张儒雅的脸上掠过一抹真正融会贯通的通透。
二月淞骨子里有种跟一点红一样的骄傲跟执拗,他小时候刚被师父捡回去的时候,并不愿意当杀手,也不愿意受人利用。
后来他发现自己逃不了,就开始观察师父,这一观察,他就发现其实师父其实并不聪明。他过于执拗,看上去很凶恶,但他所有的可怕其实多出于实力。
因此他开始从师父手上掌握力量,也并不强求自己当个好人。既然落到这般地步,好人不好人的不重要,只要活着,只要等待,他终有让师父生不如死的一天。
也是因此,他对知识的渴求应该是师兄弟中最高的。只是没有系统性的学习,他所学杂乱且全靠直觉。而现在有了李寻欢的帮助,他总觉得思路都更清楚了些。
——
后院的练功声伴着夜雨,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等林平之被史镖头等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去泡药浴,二月淞与李寻欢这才收了竹椅与茶盏,与楚留香一同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回到客院花厅。
花厅内,灯火摇曳。
裴夙正端坐在主位上,神识刚从整个福州城收了回来。见几人联袂进来,她掀起凤眸,随随手将那叠从向阳巷老宅取回来的、记载着辟邪剑谱的粗糙袈裟往桌上一扔。
“既然林家的危局已解,青城派也按兵不动,这东西的去处,倒该拿个章程了。”
裴夙淡淡开口:“这剑谱我嫌它腌臜,留在手里也是累赘。若是一把火烧了,未免又有些可惜;但若是任由它流传江湖,又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血雨腥风。大家说说?”
二月淞走上前,大喇喇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儒雅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屑的冷笑:“依我看,不如直接出书刊印,谁爱练就谁练,想要的十文钱一本,谁也用不着动刀子。”
楚留香听了以后,折扇一拍:“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这林家的声誉八成得毁。”
众人一听,便又沉默下来。他们对林远图倒是没偏见,但市井之人的口舌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林家家大业大却不欺男霸女,或许这是因为剧情需要他们非常美好,好到在破灭时更让人心痛,但既然林家无过,他们又怎么如此缺德?
一直沉思不语的李寻欢此时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那叠袈裟,那双通透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随即平静地开口:
“东家,香帅,李某倒是有个去处。既然这剑谱留在江湖上只会引发动荡,那我们何不……将它送入大内,交给朝廷?”
此言一出,众人都稍稍一愣。江湖人,其实很少会想到朝廷的。
李寻欢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他特有的文人格局与通达:“这辟邪剑法走的是阴柔迅捷的路子,欲练此功的前提,对常人而言是灭绝人性的惨剧,可对于皇宫大内之中的那些命苦的太监而言,却是天然契合,毫无窒碍。这也算是给那些人一条出路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更何况,如今的江湖门派势力过大,侠以武犯禁,各大门派自诩正道,却暗地里巧取豪夺、视王法如无物。
官方若是想制衡江湖,封疆大吏与大内之中,就必须要有足够压制江湖高手的顶级实力。将这剑谱送入皇宫,一来能让江湖彻底断了争夺的念想,二来也能让朝廷握有一柄制衡武林的利刃。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听得李寻欢这个堪称大胆的提议,楚留香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一蹙,有些担忧地开口:
“李兄此计确实是釜底抽薪。可你我皆知,大明朝廷如今阉党权倾朝野,东厂与锦衣卫行事狠辣,已是惹得天怒人怨。
若是将这等天下无双的阴柔快剑送入皇宫,让那群本就势大的公公们如虎添翼,会不会反而助长了阉党的气焰,进而造成朝堂动乱、社稷不稳?”
楚留香走南闯北,见多了官府与江湖的勾结,深知权力一旦失衡,最先遭殃的还是天下百姓。
李寻欢听了,并未立刻反驳:“香帅所忧,正是历代忠臣良将的切肤之痛。”李寻欢将温热的茶盏捧在手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冷计的透彻,“但香帅可曾想过,朝堂之上的阉党之所以能为非作歹,靠的是什么?”
不等楚留香回答,一点红便冷哼了一声,接过了话头:“自是皇帝纵容。”
“那皇帝为何纵容呢?”李寻欢进一步问:“难道皇帝不知道阉党势大吗?”
“是君权与臣权的角力。”
二月淞说:“文臣连成一气,各自投靠党派,君权式微,即使是外戚,也彼此牵扯著文臣圈子。皇帝想要找个安心能使的刀子,找来找去只有无妻无子,卖身进宫的太监。”
李寻欢说:“不错,他们之间的争夺,其实是君权与臣权的争夺。但要是有外来者想要来分蛋糕,这些人必然不会允许。”
“说到底,朝堂上争的是权,用的是人心谋算,算计的是银子官位。他们杀来杀去,谁上谁下,跟老百姓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可江湖门派呢?名门正派自诩法外之地,余沧海为了灭人满门可以毫无顾忌,岳不群为了伪装正人君子可以算计天下。这其中的原因,不外乎江湖人都知道,朝廷其实拿他们没有太好的办法。”
楚留香点了点头:“李兄的意思我知道了,多一门辟邪剑法,他们争权夺利的手段或许会更狠辣,但绝不会因此动摇大明的江山。他们力量强了,最后也只使力在朝堂争斗上,但他们力量强了,也能让江湖人有些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