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塞子，他亲自扶池染起身，给她喂水。

池染受宠若惊，恍然有种年迈的丈夫，照顾瘫痪在床的妻子的既视感。

她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专心喝水。

清甜的水灌入喉咙时，立刻缓解了干涩，再没那么火烧火燎地疼。

一口气喝光了所有水，她感觉嘴角有溢出来的水往下淌。

夜神似是不悦地皱了下眉，用袖子替她擦了嘴角的水。

池染感觉自己像个痴呆儿，不仅瘫了，还会流口水。

不过，她从没敢想象过，有一天大佬居然会亲自照顾她。

紧接着，大佬无情地告诉她一个噩耗，“其实，你已经死了。”

池染瞬间瞪大了眼睛，她激动得“啊啊啊”叫出了声。

“放心，”夜神说，“归墟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不存在时间，一旦进入，会让生命的流逝永远暂停在进入的那一刻。”

池染这才停止“啊啊”，暗中吐槽：这人怎么说话大喘气。

他继续说：“纵使不会死去，你这副身体依旧无法修复，不能自愈。因此，需要培养一个新的灵体。”

听他说话，心情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说来说去，她现在只能做一个残废，瘫在床上。

转念一想，能活下来已实属奇迹，况且又不是瘫一辈子，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修仙者寿命漫长。

夜神走到床头，拿起那株花，展示给她看，“这是为你培养的新身体。”

池染怒瞪，连人都做不成了么？！

“这是修灵花，向阳而生，生命力顽强，耐热耐旱，不喜阴冷的环境。”他耐心解释着，然后抬眸，望向池染，“你的愿望，我没有食言。”

池染愣住了，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她的心，他记得她说得每一句话。

并且绞尽脑汁只为实现她的愿望。

她想抱一抱夜神，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人会在乎自己。

“你曾问过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想了很久，它现在已经实现了。”夜神平静地说着，“所以过去那些都不重要了，师父不重要，权利不重要，法力高不高又能如何呢……只有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有你的当下。”

池染听着他轻缓的语调，真挚的话语，很难想象，一个生长在归墟的人，能理解如此晦涩难懂的情感，该经历了多久的挣扎，否认与困苦。

最终，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仿佛两个受伤的人，对彼此进行了一场心理疗愈。

从此，他们不再孤身一人，可以互相信任、交托。

——

一百年后。

离修偷偷从妖域进入归墟。

看着归墟琳琅满目的花花草草，颇为惊叹。

一路上，他经过那些花花草草时，它们的花蕊草头便一齐调转向他的方向。

跟有眼睛能看见似的。

穿过花丛，来到深处，远远可见两颗高大树木之间悬挂着一个网子，网子上躺着一个人，翘着脚，来回晃荡着，看起来好生悠闲。

离修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池染！”

无人回应。

离修快跑几步，来到她面前，“——池染！”

池染掏了掏耳朵，“我又不聋，你练狮吼功呢。”

“你看它们，一路上都在盯着我，看得小爷儿我心里发毛。”离修一见面就抱怨着。

“怎么？”池染挑了下眉，“对我种的花不满意？不满意你别来啊。”

“嘿，你变成花以后，脾气这么火爆的？！”离修不满咕哝一句，摸了摸鼻子说，“你和魔尊大人什么时候回魔界主持大局，把我哥放回来行不行，我实在受不了妖域那些个老古董们了！”

“不行。”池染决绝道，“谁让他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了，就该为自己的过错承担代价。”

“话说回来，当初你是怎么知道我哥才是背后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当初在镇魔渊，池染说出这个让人无比震惊的真相时，离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池染踟躇片刻，含糊道：“首先，清桑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如此庞大的布局。他的手不可能伸到魔界，鬼面借由清桑的手，利用登仙阁试图颠覆人界，又暗中推动加深天界以及仙门与魔界的恩怨。最后，挑唆夜神利用他发动仙魔大战。”

当然，她说得这些并非毫无根据。

“不对。”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二人，“不是他利用本尊，是本尊顺势而为。”

听到声音池染总算坐起来，她像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的倚在网子上，单手撑着头，看向夜神，“要不是他利用我，引你去行云宗，你又如何会覆灭行云宗，加深仇恨？”

“谁说是本尊做的？”夜神冷嗤了声，“本尊只是不屑解释罢了，当时赶到时，行云宗已经尸横遍野。”

离修和池染俱是一脸惊讶看着他，“那、那是谁干的？”

“鬼面。”夜神说得波澜不惊，仿佛与他无关一样，“他活该替我留在魔界。”

离修：……要不要当面蛐蛐啊，好歹也是我哥啊！

他有点崩溃，他哥太狠了，为了给爹报仇，可以做到此等地步。

“行了，知道你厉害，你运筹帷幄，你天下无敌。”池染纤纤玉指指向夜神身后，“那片花丛你修剪完了吗？”

夜神微垂眼眸，撇了下嘴，老实回答，“还没……”他开合了两下大剪刀，犹豫着打着商量，“能不能……”

结果还没说完，池染断然回绝，“不能。”

离修听他俩的对话听得心惊胆战，颇为佩服池染的勇气，想不到她不光对他脾气硬，还敢对魔尊大人不敬。

只见他心目中崇拜的那个神，悻悻地说了两个字，“好吧。”然后拎着大剪刀，转身走向那片花丛，乖乖修剪起花园。

生生震碎了离修的三观，他沮丧地低下头，神情落寞，以后还是改崇拜他哥好了……

离修走后，池染看着跟花草较劲的夜神，笑了笑，手臂轻挥，归墟顿时洒下漫天的花瓣雨，清爽的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花瓣飘落在夜神的手背，他停下动作，然后回眸望向她，她也深深回望着。

此间世界，唯有二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