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恪郡公府毕竟是郡公府邸，哪怕败落得很了，规制依然放在那儿，占地依旧广阔，府内各种建筑应有尽有。

或许是希望读书的时候足够清净不被打扰，上官宴的书房放在离徐淑音母女住处很远的一处院落。

穿过荒草萋萋野花丰茂的后花园，再穿过一圃郁郁葱葱的竹林，才能到达他书房所在。

这一路走来，二人都很沉默。

平日里他们相处，本就是霍湘努力找各种话茬，上官宴负责搭话。此刻，霍湘心里在仔细推敲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功夫打开话茬。

主子不说话，苔痕几人就算是心里把上官宴骂个狗血淋头了，嘴巴也是闭得紧紧的。

一时间，染上暮色的园子里，除了鸟鸣虫嘶之声，只有几人轻飘飘的脚步飒飒做声，反而显得周围愈发冷寂安静。

上官宴的书房就在这一片竹林里面，占地不大，是一处水榭轩阁样式的小院落。

虽然看着也是较为破旧，但很明显是有人时常打理，院落中干干净净，水也是潺潺活水，带动着水榭旁的小水车慢慢转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进去书房里面，旧而不破，只是家具摆件几乎没有，除了一桌一椅一塌外，就只有布满了几面墙壁的书架，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卷。

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就是没有预留客人安坐的地方。

“寒舍简陋，慢待了。”

上官宴过去将屋里能点的火烛都点了起来，随着书房里变得亮堂起来，他也看到了霍湘残留着些微红肿的眼皮。

她哭过。

上官宴拎起书桌前的椅子，放到了霍湘面前，示意她坐下。

他走到书桌旁，靠在书桌上，正是烛火照不清他，而他却能将霍湘看得清清楚楚尽收眼底的位置。

她哭过。

上官宴不由得摩挲指尖，他想，也许明日该去买些桃子回来，尝尝。

霍湘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源头——突然出现，恶劣地将她和上官宴关系搅成一团乱麻的沈折月——开始说起。

“曾经，我与邻居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卫九如，关系甚笃。”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不能在现在想要追求的人面前提起曾经喜欢的人，霍湘选了一个既不辱没她和卫九如情分，又不至于让上官宴心里不舒服的词来描述过去的那段关系。

上官宴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霍湘提起卫九如时，脸上不自觉浮现的那抹怀念和伤痛。

他握着书案的手陡然收紧，有心想要让她住嘴，却又忍了下来，如同自虐一般安静的听着。

“沈折月与我相识时，还不足三岁。”霍湘却话锋一转，转而开始说沈折月，“我们原是闺中密友，相伴长大。直到后来，沈折月也对卫九如情根深种，我们二人自此决裂。”

上官宴才不在乎沈折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爱什么恨什么为了什么和霍湘决裂。

他兴致缺缺的听着，身子却站直了微微往前倾，仿佛对沈折月的过去很感兴趣似的。

然后，他如愿以偿的在霍湘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刺痛。

霍湘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对卫九如情深意重，爱慕非常，可谓痴心人痴心一片。”

她想起当初沈折月追逐卫九如时，那份深情和执着，就连作为情敌的自己，都忍不住为之动容感叹。

沈折月又不像她，头上顶着马上就要落下来的铡刀，逼得她连为上一份感情悼念痛苦都得快步流星的走完，以免耽搁她实施后续活命的计划。

霍湘可以肯定，沈折月心里还深爱着卫九如，要不然，今天她向上官宴表白之时，沈折月也不会被她彻底激怒，于盛怒中质问她这样做是否对得起卫九如。

“又因为卫九如，她对我憎恨厌恶得紧。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晏哥你会觉得我是出于女子嫉妒之心……”

“你是么？”上官宴忽然开口。

“什么？”

“嫉妒之心，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出于嫉妒之心吗？”

“我……”

霍湘很想说她不是。

但。

但此刻，面对着上官宴，她没法坦然的说自己不存嫉妒之心。

她低下头，轻轻的应了一声，“是。”

低着头霍湘没有看到，在这一刻，上官宴看她的眼神，简直像是想要将她吞吃入腹，或者让她将自己吞吃干净，总之让两个人彼此血肉完全相容才能罢休。

上官宴紧紧闭上嘴巴，身体更往后侧靠了靠，彻底藏进烛光照不进的阴影中。

“沈折月心中深爱卫九如，她是听说我与你……过从甚密，她只是为了报复我，想让我伤心难过痛苦，因此才会撩拨于你，实际上，她对你并没有……没有真的喜欢爱慕你。”

曾经被沈折月在卫九如面前挑拨过不知道多少次，现在轮到霍湘还回去的时候，她发现说别人坏话真的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情。

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以后，霍湘缩在椅子里，沉默的等待上官宴的反应。

是厌恶？厌恶她居然是这样一个因为嫉妒之心，就跑来他面前诋毁他心上人的坏人？

是不耐烦？觉得浪费时间，就是听她说了这样一堆胡编乱造的废话？

还是会认为自己居然识人不清，结识了她这个卑鄙无耻的人为友，干脆一言不发将她撵出去？

许久之后。

久到霍湘已经把最坏的后果都想了一遍之后，上官宴终于说话了。

他说：“你说她不是真的喜欢爱慕我，那谁是？”

上官宴自阴影中走出来，他上前几步，弯下腰，双手撑在八仙椅的扶手上，好似将坐在椅子里的霍湘囚禁在怀中一般。

他居高临下的凑过去，几乎与霍湘脸贴脸，距离之近，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间，他咬牙切齿地问霍湘：“是你？你是真的喜欢我爱慕我？”

感受到上官宴温热的吐息迎面拂过，霍湘的后颈和耳郭上的细绒毛全都竖了起来，她看着对方几乎有水光闪过，痛意鲜明的眼神，强忍住了要闪躲的冲动。

她不闪不避，迎着上官宴的眼睛，看了回去。

霍湘轻轻的点了点头，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