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注】

这个成语，张楠是在巷口的槐树下听熟的。

老巷的午后总是浸在一种懒洋洋的燥热里，大人们爱搬着小马扎聚在树荫下，手里的蒲扇摇出细碎的风，家长里短的闲话便跟着飘起来，像漫天飞絮，无孔不入，散得满巷都是。

话题绕来绕去，终究会落到婚嫁上。一说到这个，“门当户对”四个字便会被反复拎出来。

张楠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听见她们在背后议论自己的父母，说她母亲当年嫁过来，是实打实的门不当户不对。

娘家贫寒，在婆家本就矮了一头，奶奶从一开始便没正眼瞧过，而母亲这么多年隐忍憋屈、处处受气，全是这四个字闹的。

那时张楠年纪还小，读不懂这四个字背后裹着的门第成见，也看不透家境悬殊带来的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可她却把这个词牢牢刻在了心上，模糊地懂得，这是和家里的条件、和别人的眼光绑在一起的东西，是让母亲受尽委屈，也让她从小便在旁人目光里，抬不起头的缘由。

江深伸出两只小手，在身前使劲比划着，铆足了劲想给张楠把这个晦涩的词讲明白。

他先是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一只手垂在腰侧，比出一高一低悬殊的落差，琢磨了片刻，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对，慌忙换了姿势，两只小手平举在胸前，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就是说……假如我有一百块钱，你也得有一百块钱！多一点到一百一也没关系，要是少一点点，九十也勉强能行……反正不能是五六十，太少了！要是差这么多，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张楠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疑惑：“为什么呀？钱不一样多，就不能在一起吗？”

“因为五六十会被有一百块的人嫌少，容易被看不起的呀。”江深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说，“我奶奶就是嫌弃我的妈妈没有一百块，觉得妈妈家条件不好，所以不喜欢我妈妈……可是我爸爸喜欢呀，外公喜欢，外婆喜欢，我也最喜欢妈妈了……爷爷，爷爷不知道。”

他掰着短短的手指头，先掰出三根，想了想又把大拇指也翘起来，四根短短的手指竖在张楠眼前，颇为骄傲地说：“你看，喜欢妈妈的人有四个，不喜欢的只有奶奶一个，人多力量大！我们赢了！”

江深说“赢了”两个字时，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得老高，一脸得意又满足的神气，像打赢了一场了不得的胜仗。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好似所有委屈、偏见、不被接纳的难过，都能被这样简单的道理抚平——只要喜欢你的人比不喜欢你的人多，那你就是赢了，就不必再害怕。

张楠静静看着那张纯真的小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越发觉得难受。

可是在她家里，不喜欢她的人占多数诶。

张楠默默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

奶奶不喜欢她，自打她出生，就因为她是个女孩，没给过好脸色；母亲也不喜欢她，满心满眼只有姐姐张岚，总当她是多余拖油瓶，开口便是呵斥，闭口就是不耐烦。

爸爸对她向来是漠视的，整日里沉默寡言，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人，对她不闻不问。

就连姐姐张岚，也处处挤兑她，嫌她笨，嫌她碍事，稍不顺心就推搡呵斥。

一、二、三、四，整整四个人，都不喜欢她。

那喜欢她的人呢？

张楠把掰开来的手指头，慢慢握成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半晌，又缓缓松开。

摊开的手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喜欢她的人，拢共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只有江深会记得给她带糖，会认真问她开不开心，会牢牢牵着她的手，把她这不起眼的小半个人生，都好好放在心上。

江深察觉到她的沉默，小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换成了小心翼翼的担忧。他凑过来，小声问道：“那你呢？你家里的事情，又是为什么呀？是不是也有人不喜欢你？”

张楠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心里攒着太多说不出的委屈，只是年纪太小，见识太浅，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话，去形容那些密密麻麻、扎人的难受。只在脑子里拼命翻找，想揪出一个听起来懂事些、体面些的词，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好好裹起来，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可怜。

张楠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知道重蹈覆辙吗？”

她本是抱着几分侥幸问的。江深还那么小，这般拗口又沉重的词，他多半听不懂，只会茫然摇头。到那时，她便能顺着话头，一点点把堵在心里的东西慢慢掏出来。

可没想到，江深秒答：“知道！”

张楠一下子愣在原地，心里暗暗嘀咕：哎呀，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明明该说不知道的。

“就是走以前的老路，做错的事，再做一遍。”江深怕她听不懂，又立刻举了个接地气的例子，“比如上次我在巷口不小心踩了狗屎，下次走路没注意，又踩在了同一块狗屎上，这就是重蹈覆辙！”【注】

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