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得知江深要转学后,张楠便总觉得,时间流走的速度似乎变快了。
日子哗哗地翻页。课堂里的黑板日复一日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浮沉起落,落了一层又一层。
奚漫的零食袋一天瘪过一天,高美瑜的记名本越写越厚,封面都从花仙子换成了小公主了。
就连往日里最跳脱闹腾的王天放,也不知从何时起收敛了锋芒。上课不再胡乱插嘴起哄,下课也不再追着人吵嚷打闹,路过张楠的座位时只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睛都不带斜一下的。
估计是刘老师那场敲骨剥肉的校园欺凌警示教育,磨平了他张牙舞爪的蛮横戾气,也或许是给江深那句轻飘飘的回击噎得至今没能释怀。
不过江深还是那副老样子。上课沉心静气伏案听讲,下课便独自安静坐着,不爱与人攀谈热闹,但谁主动跟他搭话都会温和回应。他的存在感很淡薄,就好比深冬拂晓时漫开的薄雾,天光一盛便悄无声息散在空气中。
很多时候,张楠一天都没能和他说上只言片语。偶尔转头望去,也是见他坐在座位上垂头看书,好似一尊不染尘嚣、与世无争的小佛像。
但张楠知道江深会开怀大笑,会孩子气嬉闹,也会卸下所有的拘谨防备,露出全然松弛鲜活的模样。
只是那一面被他牢牢锁在了独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他的心底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外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清冷克制,门内才是最本真的柔软热烈。而那扇门上了锁,钥匙紧紧攥在他自己手里。唯有在全然安心的方寸天地里,他才肯放下戒备肆意撒欢。
在期末考步步逼近的同时,母亲的预产期也同步慢慢临近。
高高隆起的小腹撑起单薄的衣衫,将布料绷得紧紧实实,再也看不出往日纤细的身形。
如今,短短几步路于她而言都成了莫大的负担。不过是从卧室挪到厨房的一小段距离,她都要中途扶着墙面停下歇息,等粗重的喘息缓缓平复,额角早早沁出一层薄汗。
母亲的双脚脚踝也肿得像圆润的馒头,只能趿拉着父亲宽大陈旧的拖鞋,一步一顿艰难挪动。
医生也再三叮嘱,产期随时可能到来,让家里提前收拾物资,入院待产。
平淡的小家瞬间陷入兵荒马乱,打包待产物资成了眼下唯一的重心。产妇用品、换洗衣物、保温杯、产检档案、医保卡、充电设备、软底拖鞋……杂七杂八的物件堆了满地。
母亲坐在椅子上指挥调度:“把那个蓝色的包拿过来——不是这个,是旁边那只!衣服好好叠平整再往里放,别胡乱一团就塞进去!”
父亲则佝偻着脊背,局促地在衣柜和行李箱之间来回奔波折返,手脚忙乱无从下手,他像一只被人不停抽打转动的陀螺,转得越快越是找不着北。
张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凑上去问一句“妈妈疼不疼”,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晃着身子慢悠悠挪到一旁,自顾自消磨闲散时光。
而张楠被随意指派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差事:蹲守院门,看好满地收拾妥当的行李杂物,免得被过路旁人随手拎走。
这份差事说不上要紧,也称得上无可或缺。恰如她在这个家里长久以来的处境——不痛不痒,可有可无。
少了她,满地行李未必会少一件;多了她,家里的日子也能勉勉强强照过。她就像满地物件里最不起眼的一样东西,没人会费心惦记,也没人会特意多看一眼,来去无关紧要,存在也无人在意。
张楠孤零零蹲在门槛边,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截干枯的细树枝,垂着眼在泥地上漫无目的地一遍遍画圈。
一圈叠着一圈,大环裹着小环,层层缠绕,密密叠叠没有尽头。像湖面落石漾开的层层涟漪,像老树岁岁生长刻下的年轮,更像她被困住的人生——走不出去,也逃不脱,兜兜转转困在原地,从何处启程,便在何处往复,一眼望得到头,却又生生熬不到尽头。
一月的午后,日光寡淡又稀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意,平平淡淡地铺洒在老旧巷弄间。
整条巷子静得有些反常,往日里聒噪吠叫的黄狗,此刻也安分地蜷在墙根暖阳里沉沉酣睡。四下万物沉寂,唯有风声漫过墙头枯草,掠起一丝轻微的沙沙声响。
陡然间,一阵凌乱的、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步伐纷乱急促,重重敲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声响由远及近,直直朝着院门奔来。
张楠闻声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江深正气喘吁吁地朝着她狂奔而来。
少年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凌乱翻翘,几缕汗湿的发丝软软贴在额头,余下的几缕胡乱翘在半空。外套的领口歪歪斜斜敞着大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秋衣,领口的标签翻卷在外——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猛地在她身前刹住脚步,江深立刻弯下腰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不停。
寒冬腊月里,温热的气息从他唇边不断溢出,凝成一团团朦胧的白雾,转瞬便消散了。
“张楠——”江深的声音被急促的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张楠!”
视线触及来人的那一刻,张楠心底就炸开一簇雀跃。她马上丢掉手里攥着的枯树枝,身子轻快地从地上站起身,刚要扬起声音开口问好,就撞进了他落寞的眉眼。
张楠一时有些无措:“……江深?”
“我要走了。”江深哑声说。
张楠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仿佛老式旧电视机忽然断了信号,屏幕里乱飘着白茫茫的雪花,耳畔嗡嗡嗡作响,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再也听不真切。
她怔了许久,才磕绊着开口:“现在就走吗?你……不期末考了吗?”
江深轻轻摇头:“我爸爸的车已经到巷口了。”
喉间骤然发哽,酸涩的情绪直直冲上鼻尖,可万千话语全都死死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还没等张楠拼凑出半句完整的告别,江深已经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抱住了她。
拥抱来得过于突然。他细细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背,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嵌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他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下一秒,压抑的情绪忽然决堤,委屈的哭声轰然炸开,眼泪汹涌滑落,很快就浸湿了肩头单薄的布料。
江深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再也绷不住往日的矜持模样,哭得鼻涕泡反复鼓起又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