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他去饭堂吃饭时,故意打翻他的碗筷。
一次,两次,三次。
阿尘始终默默忍受,默默捡起碗筷,默默回到小院,默默重新开始修行。
他不怨,不怒,不争,不辩。
在他看来,只要能修行,能变强,能早点记起自己是谁,这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可他不知道,他的隐忍退让,在林浩等人眼中,是懦弱可欺;
在暗处监视的邪修眼中,是完美听话;
在宗门长老眼中,是心性沉稳;
而在神魂深处,那缕海神本源眼中,是让人心疼的天真。
深海一脉的青衫弟子,早已奉师命,悄然来到青云宗外,暗中守护。
他看着阿尘被排挤、被欺负、被羞辱,却始终不出手干预。
师尊有命——只保神魂不灭,不干预凡尘因果,不替他挡人心风雨。
欲觉醒许尘意识,必先让阿尘体会人心凉薄。
甜过,暖过,被骗过,被伤过,才能彻底醒。
青衫弟子立于云雾深处,望着小院中那个默默打坐的瘦小身影,轻轻一叹。
“你还要忍多久?”
“你还要信多久?”
“你还要被伤多深,才肯看清,你依赖的那份温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阿尘听不到这声叹息。
他只知道,每忍一次,神魂便稳一分;每静一日,记忆便清晰一分。
偶尔深夜打坐,那些破碎的画面,会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漫天雷光,断臂剧痛,白衣身影倒下,血色染红山谷,无数冰冷的目光,无数喊杀声……
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浑身冷汗,心口剧痛。
他立刻在心中轻声唤:“师父……”
百里外,邪修冷漠地感应到他的恐慌,却故意迟滞片刻,才传来一缕微弱的温和意念:“别怕,只是心魔,师父在,无人能伤你。”
一句“师父在”,便让阿尘瞬间安定。
他乖乖认定,那些痛苦画面,只是修行必经的心魔。
却从没想过,那是他真实的前世,是他血淋淋的一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尘的修为稳步提升。
神魂残片不断回归,封印不断松动,他的眼神越来越清亮,气质越来越沉静,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逸与威严,即便刻意收敛,也偶尔会流露一瞬。
宗门几位闭关多年的长老,偶然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极其隐晦、却浩瀚无比的本源气息,皆是一惊。
“此子绝非普通弟子……”
“这气息……太过古怪,中正之中,藏着一丝极深的阴柔,却并非邪祟。”
“明暗同息……这是……传说中的体质?”
长老们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忌惮与凝重。
他们没有声张,没有试探,更没有亲近拉拢,只是选择了沉默观望。
当年许尘横扫修行界、黑白两道围剿、最终陨落的往事,早已成为宗门高层闭口不谈的禁忌。
那股明暗同体的气息,太过刻骨铭心。
他们不敢认,不敢惹,不敢收,也不敢赶。
只当是一个天资出众却来历神秘的外门弟子,放任其自生自灭。
不亲近,不打压,不栽培,不排挤。
这是青云宗高层,集体做出的选择。
于是,上至长老,下至同辈,形成了诡异的默契。
同辈嫉妒排挤,高层冷眼旁观,暗处邪修掌控一切,海神一脉默默守护。
阿尘就在这样微妙而诡异的环境中,安静地修行、成长、沉淀。
他依旧每日文课、修行、忍让、沉默。
依旧在深夜被前世碎片惊醒,依旧在恐慌时呼唤师父,依旧在那缕虚假的温暖中安定心神。
依旧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能记起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安稳的日子。
他不知道,青云宗这座看似安稳的笼子,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不知道,身边所有的冷漠、排挤、观望,全都源于他早已遗忘的身份。
他不知道,心口那道温暖的契约,正在一点点吸干他的本源,只为喂养那个等待夺舍的千年邪修。
他更不知道,距离他身份彻底败露、举世再次忌惮他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
这日黄昏,阿尘如往常一样,在小院中静心修行。
夕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目吐纳,气机运转到极致,神魂深处微微一震。
一段比以往清晰数倍的画面,强行冲破封印,浮现在脑海。
不是噩梦,不是厮杀,不是雷光。
而是一座落霞满谷的深山,一个白衣温和的身影,一盏灯下,一壶清茶,一句轻声笑语:
“师兄,你命带破碎格,每碎一次,便纯一次。”
“师兄,我在。”
“师兄,别怕。”
短短三句,清晰入耳。
阿尘猛地睁开眼,心口剧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段模糊的画面,会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只是心口那处,空得厉害,疼得厉害,像是生生少了一块。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一想到你,就这么疼……”
他捂着脸,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第一次在修行中,崩溃落泪。
不是因为同辈排挤,不是因为生活委屈,不是因为孤独寂寞。
而是因为一段他记不起、却刻入骨髓的失去。
暗处,青衫弟子见状,心头一紧。
“要醒了……”
“许尘的意识,要醒了。”
百里外的洞府中,邪修感应到阿尘神魂剧烈波动,眼神一冷。
“记忆开始复苏了吗……”
“也好,越早醒,越早圆满,越早能被我夺舍。”
“许尘,你逃不掉的。”
小院之中,夕阳渐渐落下。
阿尘擦干眼泪,重新闭上双眼,继续修行。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茫然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孩童的沉静与悲凉。
那是许尘的意识,在沉睡中,微微动了一下。
青云不染,却染人心。
宗门安稳,却藏杀机。
温柔是假,依靠是局。
阿尘的纯真,正在一点点碎裂。
许尘的归来,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