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散毕生修为,自毁圆满道基,自废武道巅峰。
不是被逼,不是认输,不是懦弱。
是看透,是放下,是解脱,是慈悲。
对天下人的慈悲,
对自己的慈悲。
“诸位。”
许尘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借着天地之气,传遍整个修行界,落在每一个修士、每一个门派、每一个窥测者耳中。
“我许尘,两世为人。
一世为正道断臂,为知己赴死,被天下围剿,主身陨落;
一世重生归来,不杀不抢,不扰不乱,交出本源,封□□之力,只为换一份安稳。”
“我没有屠过一门,没有杀过无辜,没有乱过秩序,没有负过初心。”
“可你们说我强,所以有罪;
说我特殊,所以是祸;
说我存在,所以是患。”
“今日,我遂你们心愿。”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平静无波。
却让整个修行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听着。
青云山上,长老们脸色发白;
正道联盟中,掌门们浑身颤抖;
千里之外,躲在暗处的邪修,猛地抬头,目瞪口呆。
他要……干什么?!
许尘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双手印诀缓缓变动。
那不是攻伐之印,不是防御之印,不是遁逃之印。
那是修行界最禁忌、最决绝、最悲壮的印——
散功印。
以本心引动本源,
以道基瓦解修为,
以神魂散掉力量,
从此,仙凡两隔,再无半分瓜葛。
“以我本心,散我修为。
以我道基,散我同源。
以我神魂,散我巅峰。
以我此生,散我宿命。”
轻声低语,随风飘散。
下一刻!
轰——!!!
没有爆炸,没有毁灭,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股温和、浩瀚、中正、平和的金色光华,从许尘体内缓缓散出,如同春阳融雪,一点点扩散开来。
那是他苦修十年、登顶绝巅的武道修为;
那是他明暗同体、万中无一的天生道基;
那是他补全两世、神魂圆满的本源力量;
那是他横扫天下、无人能敌的混沌道元。
一丝一缕,
一缕一丝,
缓缓散出,
缓缓消散,
缓缓回归天地,化作最纯粹的清气,飘向山川,飘向林海,飘向四海八荒。
不强,不霸,不狂,不烈。
却让整个天地,都为之轻颤。
修为散去,经脉恢复凡胎;
道基散去,同源之力消失;
本源散去,巅峰气息泯灭;
宿命散去,两世枷锁松脱。
许尘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跌落。
从武道绝巅,
到超凡境,
到炼气境,
到凡人境。
不过短短一炷香。
那个让天下恐惧、让诸宗忌惮、让邪修绝望、让海神叹息的许尘,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微微苍白、气息平和、再无半分修为、再无半分威胁、再无半分特殊的普通人。
没有金光,没有暗力,没有气场,没有威压。
就像海边一个普通的少年,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扔在人群里,再也认不出来。
散功完成。
许尘缓缓放下双手,睁开双眼。
眸中再无深邃,再无沉静,再无冷漠,再无决绝。
只剩下一片清澈、平静、安宁、解脱。
疼吗?
疼。
一身修为,十年苦修,两世底蕴,说散就散,如同剜心剔骨。
悔吗?
不悔。
比起被天下围剿、被偏见折磨、被人心逼迫、被恐惧追杀,
他宁愿做一个凡人,平平凡凡,安安静静,了此一生。
天下诸宗,所有人,全部僵在原地。
死寂,死寂,死寂。
他们想要的“威胁”消失了,
他们想要的“强者”消失了,
他们想要的“魔头”消失了,
他们想要的“不安”消失了。
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没有一个人,松一口气。
没有一个人,感到心安。
反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沉重、窒息,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赢了吗?
他们赢了。
他们逼散了许尘的修为,逼走了威胁,逼来了心安。
他们输了吗?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以正义之名,行卑劣之事;
以恐惧为刃,杀善良之人;
以众生为号,毁无双大道。
青云宗大殿,宗主猛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失声痛哭。
“是我们负他……是我们所有人,都负他啊……”
一位白发长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我们……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正道联盟之中,那位高声喊着“讨伐许尘”的盟主,僵立原地,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谓的替天行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以众凌寡、以偏见杀人的闹剧。
千里之外,黑雾深处。
换皮重生的邪修,彻底僵住,脸上没有半分狂喜,只有极致的荒诞与空洞。
他谋划千年,
夺舍,
伪装,
献祭弟子,
换皮重生,
苦苦等待,
想要的,就是许尘这具明暗同体、圆满无暇的肉身与修为。
可现在,许尘亲手散了一切。
修为没了,道基没了,本源没了,同源没了。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凡人躯壳。
对他而言,
毫无价值。
毫无意义。
毫无用处。
千年布局,一朝成空。
万般算计,尽付流水。
献祭弟子,丧尽天良,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不可能……”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散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邪修状若疯癫,仰天嘶吼,却连去找许尘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的许尘,是一个凡人,
杀一个凡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更洗不掉他心中的绝望与荒诞。
深海龙宫之中。
青衫弟子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师尊……师兄他……他散了……他真的散了……”
海神缓缓睁开双眸,眸光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波澜,一声轻叹,响彻龙宫。
“善始不善终,善身不善存。
两世守善,两世被弃,两世被逼到绝路。
他不是败给了邪修,不是败给了诸宗,是败给了这人间,最无解的——偏见。”
“那师兄他……”
“他自由了。”海神声音平静,“从此,凡尘无许尘,天下无祸患,诸宗无心魔。
他以一身修为,换来了自己的解脱,换来了天下的安宁。”
“这……值得吗?”
“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
东海之滨,青石滩头。
许尘轻轻活动了一下双手,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却无比轻松的感觉。
没有力量,
没有枷锁,
没有忌惮,
没有追杀,
没有偏见,
没有恐惧。
真好。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落日,露出了两世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真正平静、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像个孩子。
像那个坐在青石上,望着大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背负的阿尘。
风吹过,海浪轻响。
许尘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充满纷争、阴谋、偏见与恶意的修行界。
一步一步,向着远处、向着凡俗、向着人烟、向着那座他守护一生的小渔村,缓缓走去。
背影普通,平凡,渺小。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自由,更加安宁,更加解脱。
从此,世间再无许尘。
只有一个,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人。
凡尘拾遗,拾到最后,
他没有拾回力量,没有拾回荣光,没有拾回公道。
他拾回了——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