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和保姆都在家,叫了爸爸送去了医院。
问题是,去哪个医院了?这么久了,该没事了,怎么还不接电话?
这让时晶担心不已,可她又不能乱跑,南市比桃县大多了,医院也多,她哪个医院也没去过,根本不知道会送到哪里?
她只能等。
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人接。
她哪里安得下心?将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了,把豆豆喂了,看书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小姨姥带着她的点点滴滴。
小老太太最疼她了,她小时候特别挑食,什么蔬菜都不吃,葱姜蒜加一点就叽叽歪歪必须挑出去,她妈周艳都嫌弃她麻烦多。
可小老太太愣是想出了办法,不吃蔬菜就弄成蔬菜泥,让她吃不出来,她用晒干的葱姜蒜打成了粉,炒菜直接化在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用她妈的话说,“我都没这个耐心。”
小老太可不能出事啊。
就在这样的惦记与害怕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家里的电话猛地响了起来,时晶脚麻,只能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来电的是爸爸的手机,第一句话她就问:“小姨姥没事吧?!”
那边的时鹏程好像愣了一下,“小姨姥?小姨姥挺好的。”
时晶的心就沉下去了,“那你们干什么去了?地上为什么有碎玻璃杯?是不是出事了?你们不能瞒着我!”
时晶看不到电话那头爸爸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浅浅地叹了口气,这才说:“是你妈,低血糖晕了,把我们吓坏了,打了120来了医院。手机都放在车上了,忙的忘了给你打电话。你吓坏了吧。”
“这会儿你妈已经没事了,医生说让在医院里观察两天,我这才想起来还没跟你说,你自己吃点饭,该学习学习,该睡觉睡觉,等会儿我送你小姨姥回去。”
时晶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她根本不放心:“我今天考试没作业,你们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吧,我放心不下!我妈怎么会低血糖,什么原因造成的?她原先没低血糖过啊。”
“不用你来,你高三学习正忙,你妈最怕耽误你了,别让她担心。低血糖可能是随你姥爷家,你别忘了,你姥姥也血糖高。人家医生说,这是胰岛素水平不行。”
时晶自然知道姥姥高血糖的事儿,老太太为了降血糖,天天啃生菜叶子,没少抱怨。
她提着的心慢慢落下去了,可还是想去,不过时鹏程没给她机会,把电话挂了。
有了这个消息,人就不胡思乱想了,时晶起来自己找了点东西吃,等到了九点多,才有人回来。
时晶出去,果然她妈没回来。
时鹏程拿了东西又匆匆离开,说是医院住院部太晚不让人进,只剩下了小姨姥,小姨姥一脸疲惫,时晶问了也没回答就说累了,佝偻着背进了卧室。
随后几天,她妈都没回来,爸爸也没回来住。
小姨姥说他爸白天回来拿了几次东西,她没碰到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出院,时鹏程在电话里一片云淡风轻:“别担心,就是住一次院,折腾一次,这不多巩固巩固,也放心。”
时晶开始信他,但很快就不信了。
司美说她妈也低血糖晕倒过,“去医院醒过来,检查没事就回家了,就住了一天。”
可周艳已经住院四天了。
最重要的是,这几天小姨姥对她特别好,本身就好,但现在更好了。有次早上吃饭,小姨姥也不像原先似得,自己忙自己的,而是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有如实质,时晶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她抬头看去,瞧见了小姨姥脸上的怜惜和眼角的泪光。
而且,周艳还在大上个月去了一趟根本没有业务的北京,待了半个月,对,北京是首都,有着各种机会,但同样的,它也有着全国最好的医院和医生。
时晶就觉得呼吸都紧促起来。
时晶不想逼迫小姨姥,就在学校用公用电话给时鹏程办公室打电话,果不其然他爸根本不在项目部,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晶晶啊,你爸还在市一院呢,你给他手机打电话吧。”
时晶不知道是市一院还是市医院,问了司美,司美说:“肯定是市一院,那是南城最好的医院,没有市医院的说法,要不人民医院,要不中心医院。你问这个干什么?”
时晶就有了底。
上课的时候,她突然间举了手,“老师,我肚子疼想吐,我好像得肠胃炎了。”
市一院根本没多远,但时晶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找她妈,这里住院的人太多了。
她从一个科室走到另一个科室,有骨头断了的,有肠梗阻的,病房里没有想象的安静,到处都是痛苦的声音,这让她更急迫。
直到她在走廊里听到了一声:“艳艳,喝口粥吧。”
那是她爸爸的声音,这个声音从小哄着她吃饭睡觉跳舞,她怎么也不会忘。
时晶抬头看,走廊的天花板上,吊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的是血液科病房。
时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房门口的,她没敲门就站在那儿,门关着,病房里传来周艳的声音:“吃不下,没胃口,算了吧。”
时鹏程劝她:“多少吃一点,要不怎么恢复,晶晶还等着你呢。”
大抵是提到了时晶,周艳声音有了点力气:“晶晶没怀疑吧,也不知道能瞒她多久?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在北京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复发了。我才40岁,晶晶才十八岁,我还没看着她上大学,出嫁生孩子呢。”
时鹏程的声音里有无限的耐心:“只是复发又不是没办法,我已经联系北京的专家了,等着你稳定咱们再去看看,这个病也没那么可怕!”
周艳哭着说:“你别骗我了。”
时晶只觉得心在往下坠,沉得她都呼吸不过来,她满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妈这么年轻怎么就得病了呢。一会儿是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瞒着我?
可终究,她也没进去。
她妈想瞒她一天是一天,时晶想,是不是瞒着自己一天她妈就更有希望一天?
她晃晃荡荡从病房走了出去,晃晃荡荡在路上飘着,也不累也不饿,不知道晃了多久,到了学校。
她不敢回家,她也不想回家。
学校里大门紧闭,门卫大爷认识她,跑过来问:“高三六班的时晶吧,都下晚自习了,你怎么又过来了?东西落教室了吗?明天再拿吧,你们教室关灯了。你脸怎么了?”
时晶这才抬头看了看,天居然黑了,居然这么晚了。
她没管脸,茫然地点点头:“那不拿了。”
又飘飘荡荡地往外走,大爷放心不下,叫了一声:“时晶啊,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你家里来接你吧。”
时晶没回答,她仿佛听见了,可好像又没听见,她就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大爷皱着眉叹:“这是怎么了?”
裴风从车棚骑车子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问了句就说:“我把她送回家吧。”
2005年的一月,寒风凌冽,但没有雪,时晶就在街头不知疲惫的走着,后面,裴风推着自行车,也那么走着。
她走过了万达大厦,走过了街心公园,走过了屈臣氏,走过了热闹的城市里最热闹的景点,直到两只腿如同灌铅一样再也抬不起来,她才停下来。
裴风这会儿才上前:“时晶,回家吧。”
时晶没抬头,“我要没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