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些,我们快逃……”
淮相再次睁开眼,入目是雕着瑞兽纹样的黄花梨架子床,连挂的围帐都是绫罗。
她还未欣赏完围帐上织的花样,便觉得脖颈处一紧。
是身侧两个美人见她还能喘气,再次扯紧罗衣要将她勒死。
淮相任由两人折腾,心中却泛起异常,周围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精细到连立柱雕花都分外考究,她不信自己的脑子能凭空构建出如此庞大而合理的世界。
唯一不合理的,只有她这个每次附到死人身上的魂魄而已。
而作为一具尸体,身体僵硬没有痛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淮相扯下颈上罗衣,若不是梦境,就难办了些。
那两个美人见她怎样都不死,吓得唇色惨白,却仍支撑着气势。
淮相见不得美人受惊,大手一挥道:“今天没兴致,你们回去吧。”
美人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淮相叹息一声,拉开床幔,“还要我送——”
地上躺着个人。
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塞住嘴巴的、眼眶通红的男人。
她这才看清楚,这三人样貌相似。
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噎在喉咙,淮相只觉得心口发堵,这这这,这是把人姐妹捉来了,还当着人面!
太不是东西了!
男人不知被捆了多久,她叫来府医为人诊治,自己则理好衣衫在府中闲逛起来。
小厮匆匆追上淮相,“老爷,那崔傲先前那样顶撞于您,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样。”
“要不要小的给他些教训?”
闻言,淮相冲小厮邪笑,“不必,不与我结亲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损失。”
小厮瞥了眼自家老爷的尊容,额角抽搐起来,压低声音道:“那、那、老爷,王泉那边许久都没动静,要不要换个人去偷虎符。”
不是小厮,是扮作小厮的心腹。
一听到虎符二字,淮相心中涌出强烈的冲动:当皇帝。
这样的冲动在附身到前两副尸体上时也出现过,一个不能说,一个要拿到虎符。
或许她可以试着,沿着这冲动走一走。
“此事不急。”
心腹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是认命的退下。
淮相装模作样踱进书房,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
书房内一直有动静,就是不见人出来,心腹怕其遭遇不测慌张闯入,却愣住了。
只见自家老爷一面扯着头发一面念念叨叨,心腹大着胆子凑近,终于听清老爷口中所言:
“就你还想当皇帝!”
老爷疯了。
……
鼻尖充斥着血腥气,偶尔有小虫跳在身上,淮相从草堆上爬起,用僵硬的身子摆了个规矩的坐姿。
自从将自己送进大牢,淮相便无事可做起来。
她咬破指尖,艰难地挤出血迹,在囚衣上画起咒印。
无事发生。
淮相又画了几个不同的咒印,结果皆是无事发生。
她不知是身体的问题还是咒印的问题,只能翻个身,继续窝在草堆里等死。
——
又是那种有依托却无着落的感觉,淮相有些厌倦。
无论是仙是魔,身死后能在入轮回前找到一副躯壳都是百不一遇的事,她却接连遇到四次。
那些身体照旧腐败着,无法使用,淮相说不清这是福是祸,只觉得不如在天上飘着来得自在。
流落几遭,她脑中的混沌彻底散去,仿佛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
仍是吗?
她望着那轮有缺的月,压下心底酸涩的情绪,手指动了动,抓到一把土。
淮相将扑满尘土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瞧着,颜色过分苍白了些,掌心还带着薄茧,但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年轻姑娘的手。
她心有余悸的想:这姑娘不会也是什么恶贯满盈的败类吧。
听听这副身体在想什么,不就知道了。
淮相放空身体,没感受到任何异样,只听见蚊鸣般的说话声。
哪怕是黑夜,她也能看清楚几丈外树上的乌雀,是名副其实的耳聪目明。
“我就说没事儿吧,那渡三命硬的很,你还怕,怕个球!”
“我这不是……刚才没收住,下手重了些吗……”
熟悉的感觉终于出现,这姑娘想的是:狠狠揍那二人一顿。
淮相起身,僵着身子向那二人而去。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白白胖胖穿着富贵,像是谁家的少爷,另一个则是小厮扮相,见到她来,他们面上没有丝毫心虚。
小少爷对她探究的目光很是不喜,“看什么看,还想讨打?”
淮相愣住了,她居然不是什么败类,是被欺负的一方。
这样打他们一顿也没什么问题。
“小孩儿,你很没教养哦。”
两人对这样反驳的话很是吃惊,冷不防被偷袭,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击后应声倒地。
淮相是怕自己一个人打不过才在手上端了块石头,没想到这身体居然是个会武的。
幸好四肢不灵活,不然这两个小孩当场就要去见祖宗。
少爷和小厮虽狼狈的捂着脑袋,脸上却明晃晃写着不服,淮相想起狠揍二字,对着二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打的对方从言辞激烈地问候她令堂变为求爷爷告奶奶地哀求她快快住手。
淮相忽然感到身体一轻,再握拳时,五指灵活自如。
她有些惊讶,就是这一瞬的停歇,少爷忽然跃起,意图攻击她的面门。
她没心思再闹下去,将少爷一脚踹回小厮身上后踩住那乱动的身体,咬破手指在锦衣上画了个血咒。
无事发生。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