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鹄山的青石阶在翠色中时隐时现,明明能瞧见尽头,却似有无形之物拦住三人去路。
这座山的主人不欢迎他们。
淮相才不管他欢不欢迎,只要话未出口,怎样理解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带着谭焱与卫雎平在望鹄山迂回曲折着前行,误打误撞般绕开所有无形的阻碍。
踏进长宁台庭院时,淮相总觉得哪里奇怪,一时间又找不出。
她犹疑着叩响长宁台的门扉。
“长老——”
“晏长老——”
“若澜长老——”
里面连喘气声都没有,她换着称谓敲了一阵,“没人。”
这长宁台有些诡异。
她最后试了一次,仍是没人应。
敲门任务完成,淮相本着就近原则转身靠了上去。“周季不是说晏却在山上吗?”
卫雎平冲她摇了摇头。“不可直呼长辈姓名。”
谭焱愤愤道:“他也得先有个长辈的样子吧。”
这孩子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淮相看向他,瞧见了谭焱眼中未散去的悲伤。
“怪我,要是早将此事告诉你,你也不至于这样难过。”
她原本以为小孩子无忧无虑是真的不在乎,没想到他是真的被骗了。
几人刚认识,彼此不了解,就这样产生了误会。
卫雎平在仙鹤引上说过知道,于是谭焱只问淮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通华殿上,扬为的弦外之音。”实际上她想到的更加不堪。
“没关系淮相姐姐,我原谅你了。”谭焱向淮相眨了下眼,“是真的原谅了哦。”
淮相摸了摸他的头,“是呢,阿焱最大度了。”
卫雎平想到什么,忽然道:“见不到若澜长老,我们住在哪里?”
“怕什么?”
谭焱踢了踢青石铺就的四方庭院,负气道:“我看这就挺好,不如咱们就睡在这里,江明朝不是说我们都是他的人吗?既然这样瞧不上我们,我还偏要好好恶心恶心他!”
淮相瞧了眼身侧棺材一样的建筑,想象出那副场景,觉得有些晦气,“别带上我,要睡你自己睡。”
拒绝完谭焱,她终于察觉出异常:长宁台无人,门是怎么栓死的?
淮相加重力道靠了靠,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乌木门倏然内陷。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跌进门内,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又被人揪起后领狠狠丢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手上没抓住什么减缓速度,只能顺势撑着地翻上一圈,又踢上一棵树干才勉强停住,好在自己皮糙肉厚,没有受伤。
只是再次抬起头时,已是庭院之外。
淮相狠狠吐出口气,有力气也不是这样用的啊。
她对上晏却阴恻恻的眼眸,后者虚伪的对她扯了下嘴角,并说出个正常人(比如她自己)死也想不出的理由:
“长宁台禁止活人进门。”
为了刁难她居然这样诅咒自己,淮相有些感动,
“真是谢谢你,”这么抬举我。
晏却早已迈出庭院,路过她时说了句:“受不起。”
而后径直往山下走去。
长宁台没有修筑围墙,三人隔着庭院,相顾无言。
不多时,晏却不耐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耳中:“愣着干什么?都滚下来!”
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三人只能跟上,一时间山中安静得只有脚步声。
直到一道刻薄的声音响起:“山脚那片屋舍就是外门弟子的居所,你们眼睛是瞎的,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长老恕罪,弟子不知。”卫雎平恭恭敬敬回话。
晏长老却不爱听,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长嘴是干什么的,不会问吗?”
“长老教训的是,弟子记住了。”卫雎平再次恭恭敬敬回话。
晏却一时语塞,连着两拳打在棉花上,他心里堵的难受,也不再自讨苦吃。
“谁带你们来的?”
“回长老,是周季周师兄。”
晏却不再说话。
三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落入耳中,他知道扬为是阮玉的徒弟,扬为的弦外之音,不正是阮玉的指使吗?
明心殿上那般惺惺作态只是叫他放松警惕罢了,否则这三人怎么还能活着上这望鹄山呢?
晏却好不容易压下的躁意又起,这些废物居然勾结在一处妄图整治于他,真是不自量力。
他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他们,左右是两个废物,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转念一想,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会想不到吗?
那些人若是全力一战,他也应付不来。日后有的是机会弄死这碍眼的家伙,何必现在叫人抓了把柄。
于是他停下脚步,态度转变下连声音也染上几分和煦:
“这几日你们先在山脚暂住,山麓处有专门为内门弟子建的居所,只是年久失修,你们挑上自己喜欢的,打理好便搬进去吧。”
直到晏却的身影彻底消失,谭焱才疑惑道:“内门弟子?周师兄不是说我们只能做外门吗?”
“他才没有这么好心。”淮相困意又起,“这个人啊,只说让我们住在内门弟子的居所,没有承认我们是内门弟子的意思。”
这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谭焱厌烦这样处处妥协的窝囊状态,不甘道:“我这辈子真的只能做个废物吗?”
淮相打了个哈欠,“宗主与长老们见多识广,他们也许有办法呢。”
谭焱抬起头看着她,“淮相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不确定他们肯不肯为你改天换命,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
揽岳宗真的很冷。
夜晚犹甚。
山脚处供外门弟子居住的仰山居仍然有雪,淮相正缩在被褥里补觉。
窗没关严,时不时有风吹进,将她额角的发丝都吹白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吵了起来。
喧嚣声惊醒无数弟子,听同门说有妖物闯入宗门,修为低的关紧房门保全自己,修为高的提起武器前去添乱。
谭焱找到淮相时,她还缩在被褥里,半张脸露在外面,被月光映得惨白。
他急忙上把人摇醒,“老天爷!火烧眉毛了还睡!快醒醒!”
淮相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怎么了这是?”
“聿君长老带人除妖呢,刚路过这里,你没听到吗?”
“没有。”她没睡醒,眼中还带着茫然,“我又帮不上忙,叫我做什么?”
“我的淮相姐姐,你心可真大啊,揽岳宗外有护宗结界,外面的妖物根本进不来,长老们怀疑新弟子里有妖,叫我们去明心殿验身呢。”
淮相闻言靠坐在床边,意味不明道:“那可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她刚站起身,忽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