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没有对冒犯长老感到一丝抱歉。谁叫他不打理好自己,平白叫人怀疑。
她被提到长宁台庭院石桌前立着,晏却往椅上一靠,拍拍桌面,凭空变出一摞蓝皮书。
“继续。”
她抬手拒绝并转移话题,“晏长老也不好奇自己怎么中的毒吗?”
晏却挑眉,在长宁台周围指了几处,“我知道。”
“你有病吗?中毒了不医治,还放任毒药留在那里?”
晏却的回答出乎意料,“这句话我也要反过来问你。”
他看着淮相迷茫的眼,两指夹起她的袖口,摸出个三指宽的方形纸包,“你有病吗,中毒了不医治,还放任毒药放在这里。”
这的确是渡三的死因,却困不住附身的淮相,她将四方纸包塞回衣袖,“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
晏却点了点头,“我也有不得不留下它们的理由。”
——
揽岳宗最大的养心堂谈资出现了。
有个外门弟子说,一个内门弟子不识天高地厚死皮赖脸叫了明朝长老六年师尊,在外人面前装了六年亲传,如今终于被打回原形。
有个内门弟子说,一个倒霉弟子给丹心堂长老打了六年白工,如今没了利用价值,被一脚踹开。
有个亲传弟子说,一个蠢货为了旁人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背叛了自己的师尊,如今一切都是应得的。
谭焱看着远处那个换上黛紫色衣衫的身影,莫名替他不值。哪怕他当时只顾自己活命,也知道周季为宗门战死了一次。
就算没有师徒情谊,相处六年,也能狠下心这样对待吗?那么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在明朝长老眼里又是什么呢?
淮相在喧嚣人群中寻到了周季,悄悄塞给他一个帛囊,又转身去寻尉筱。
周季认得淮相,自认为二人没什么交集,还是将东西收了起来。
他现在是人群焦点,做什么都可能被曲解,还是不要给旁人带去麻烦。
在慕雪峰时,淮相听过晏却与江旭的对话,知道周季原是晏却的亲传。
现在看来,那尉筱也曾是晏却的弟子。
但这尉筱着实难寻,她独来独往惯了。
那句“气质如青竹”实在过于深奥玄虚,淮相没有理解透彻。
她更不理解的是,这些话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非要她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在她蹲坐在白石路上思索人生时,身侧越过一人,淮相恍然大悟,“尉筱!”
那人停下脚步,半回身地望向她,身形单薄清瘦,背脊却挺拔不屈,眉眼间更是染尽烟雨愁绪。
雨后新竹应如是也。
“你是?”
“我姓渡,渡桥的渡,名淮相。”淮相一边说,一边掏出帛囊放入尉筱手中。
“这是何物?”
淮相想了想,“药吧。”
丝带被扯松,一个瓷瓶滑入掌心,上面还缠着字条。
尉筱拨开瓶塞,清香四散,她立马辨出此丹药绝非俗物。
她将药瓶收好,指尖抚平蜷曲纸条,上面虬龙盘曲般卧了两行字。
是丹药的使用方法,字迹不是他,语气却似他。
“这是你写的吗?”
“是。”
“真漂亮。”
淮相回她一笑,与她挥手作别,回了望鹄山。
尉筱望着她背影的方向,眼中愁绪渐浓,最后居然落下一滴泪来。
——
淮相背对着尉筱离开时,嘴角怎么也落不下去。
第一次写出的字就被夸了漂亮,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但想起晏却昨晚的嘴脸,好心情又折了一半。
怪不得人人都不待见他,这人古怪得很,昨天在长宁台里待到半夜,不让走就算了,还叫她在外面念书。
她念了两个时辰,终于受不住,“不就是打了你一顿,我叫你打回来还不行?”
“不行。”
晏却提着纸笔出来,坐在圆桌前,思索片刻,写了张字条,又拿出两个瓷瓶和两个帛囊。
“将这字条誊抄两份,与此物一起,明日分别交于尉筱与周季,莫叫人瞧见。”
淮相瞧着上面的字,疑惑道:“长老为何不叫我传话于他们,这样更隐秘,日后也不会有人顺着墨迹找到我再找到长老你……”
“你不求上进便罢了,怎么懒惰到字也不愿动笔写。”
淮相被戳穿心思,默默拿起毛笔。
她别的不会,模仿确是一流,第一次握笔就将晏却的笔墨学了十成十。
晏却提着她写的东西,气笑了,“我叫你用自己的字迹写。”
太难伺候了,她从前连字都没写过,哪里有自己的字迹。
于是她学了些明心堂牌匾字迹的风骨。
晏却捏着那字条,皱眉瞧了许久,终于说了句,“再写一遍。”
淮相眼瞧着他将字条绕上瓶身,塞进帛囊,最后放入她手心。
“我从未见过尉筱,她相貌如何?”
“气质如青竹。”
淮相等了半晌也没有下文,“没了?”
晏却点头,“这些就够了。”
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踏出庭院时,一道突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只是恰巧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