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这样温和的一句话尤为突兀。
许延不知何时出现,向众人行了一礼。
宋垐见来人一身蓝衣,眉头紧皱道:“你是何人?”
“在下敬泽门许延。”
前一刻确认灭满门,后一刻便有人跳出来说自己是门派后人,宋垐心道此人着实大胆。
“如何证明?”
许延递上镌刻姓名的令牌,抬首时已被许多人认出。
许延模样出挑,配上一身蓝衣更好辨认,正是那为敬泽门守了近二百年大门的门童。
令牌不假。
白畅不屑道:“区区内门,也敢拦本尊行事。”
许延不答。
姜琉上下扫视许延一番:“你此刻上前,是要本尊代汤贤罚你个私自外出之罪吗?”
许延不答。
宋垐也有些不耐:“你究竟要说什么?”
“晚辈被宗主派出宗门,昨日恰巧与晏前辈同路,特来作证。”
晏却用怪异的眼神看向许延,没戳穿他的谎言。
许延继续道:“直到辰时才分别。”
刀都拔出来了来这一遭,姜琉耐心告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证据呢?本尊还说是你们狼狈为奸一同害死了汤贤!”
“凭叛宗者执宗主令会遭天罚,神仙总不会作伪。”
这下连宋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门童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想接任一大门派——哪怕这门派已空无一人。
晏却:“跟他们废什么话,人家觊觎这一见湖的天材地宝,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会让给你?”
许延轻叹一声,转瞬间收起谦恭召出武器,“那便只能打了。”
饶是这些见惯世面的宗派之主也有些惊讶,敬泽门竟然连一个门童都身怀本命武器,究竟得富成什么样子?
姜琉嘲讽道:“瘸驴配再好的磨又有什么用?”
在他眼里,许延这样的境界与残废无异。
身为百川门掌门,姜琉对敬泽门的意见尤其大,得知敬泽灭门,他不惜用上不栖使也要带着弟子来看热闹,此刻一小小门童也敢来挑衅他这一门之主,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许某是什么,你说了不算。”
许延解开身上隐藏修为与境界的禁制,冲天的威压倾泻而出,直激得在场远观弟子连滚带爬后退几丈。
许延竟然一直在藏拙,还藏了两个境界。
几位掌门尚能应对,面色却凝重起来,门童的修为怕是已经到修士所极,正统修士修炼一年只长一年修为,这门童定是得过什么机缘。
这样的论断如同火上浇油。
修真界人人瞧不上的门童居然是隐藏修为的绝世高手,道行甚至在晏却之上,有人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终是失望。
这样的故事在修真界发生过许多次,可再次印证在一个门童身上,又叫许多人愤愤不平起来。
这一仗不打是不可能的。
原本几人对付晏却只是觉得时机正好,谁知忽然冒出个许延来。
不借着这次“师出有名”将这个麻烦处理掉,难道要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去偷去抢吗?
修真界大半的法宝皆埋在湖底,敬泽门守财奴一般守着一见湖,这些年遭了多少忌恨。因这一分被发现的可能放弃这一池宝物,谁又能甘心?
可眼下他们八人未必打得过这二人,若是闹得太大被天上神仙察觉,他们该如何收场?
宋垐等人有些后悔带了这么多弟子,他们子时收到汤贤模棱两可的求救后却互相传信按兵不动,一是不清楚来犯者数量多少修为如何,二是无令,弟子无令在身便无战斗力,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原想着又是妖魔所为,有长明魂灯在,汤贤等人并不会真正身陨,而将他们这些高阶修士复活需要执灯人拥有更高的修为,他们便只带来些苦力重修敬泽。
谁承想对方居然熟知敬泽布局,毁掉了他们所有的后路。
也许是妖魔夺舍弟子当了细作,也许是敬泽本身出了细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敬泽真的被灭门,真相如何,死无对证。
只是——
这许延的真正实力似乎没有那么强。
他毕竟只是内门弟子,没有亲传那样好的资质,得到机缘也发挥不到极致,宋垐等人也发觉他更好对付,三人牵制晏却,其余人转去围攻许延。
哪怕许延几招过后越发得心应手,也不是五个人的对手,晏却既要对付身边三人,还要分心为许延挡下偷袭,打得又累又憋屈。
身上挨了一刀,疼痛短暂的缓解了他紧绷的情绪。从晏却对宗派失去敬畏之心时,他便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一遭。
晏却是修真界的异类。异样的眼光受得多了,他从敏感到麻木,从麻木到漠视,可只要同门对他尚存基本的尊重,他便还觉得长宁台是他的家。
揽岳几乎占据他的全部,他一生最恣意时在此处,最迷蒙时在此处,最无畏时在此处,最痛苦时在此处……
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活得太久不是件好事,他眼瞧着亲朋离世,眼瞧着师兄弟飞升,眼瞧着身边人弃他而去,最后孤身一人。
便是孤身一人的结果也有人不满。身边人越发大胆,敢当众作践他,他想,长宁台很快也不是他的家了。
晏却控制不住自己日渐沉郁的情绪,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时,他便来一见湖医心病。对此处,他当真又爱又恨。
再后来,一见湖水也不顶用了,宗门不愿留他,连上天也不愿留他,他该去哪里呢?
去死吗?
可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