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揽岳宗。
修士不专心修道耽于情爱便是有错,便是可耻,便是下流,便是有辱门风。
谭焱说不清看到那一幕时的复杂感受,只知道最多的是恶心,他拼命捂住嘴才没吐出来的恶心。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不知廉耻。
他厌恶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尊,厌恶至极,他也喜欢这位没有血缘的姐姐,至少在没发现那层不可言说的关系前,喜欢至极。
可这份喜欢比起厌恶,比起憎恨,就太微不足道了些。
他提醒过淮相离他远些,可她当做耳边风。既然不听话,就要做好被一同报复的准备。
说到底他要感谢这位姐姐,没有她,自己或许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报这一仇,晏却的修为太高了,三百多年的差距,是他如何苦修都跨越不了的。
但他发现,这位总在云端里瞧人的道尊竟然也有弱点。
修道之人,怎么可以有弱点呢。
——
出乎意料的,晏却没有杀人。
他极度平静,与三年前明心殿上坐着的暴躁道尊判若两人。
“说完了吗。”
无人回答。
人群早已宁静,甚至退散出很远。
他终于转身,明明看向了谭焱,眼中却无一物。
仿佛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捏着淮相肩上的衣料,将人从身后拽了出来。
他说:
“我与此人,从无相与。”
随后他一掌将人推开,一步步走向谭焱。
淮相被推得踉跄几步,看到了那道见骨的伤,青白上淋漓的血迹已染红整片衣衫,正随着他的步子,一滴一滴洒在地上。
她跌坐在地,又被人扶了起来。
从无相与的以命相救,或许换做旁人,他也会这样做。
谭焱丢在地上的弃雪见了血迹,失去所有光华,变成废铁一件——那剑身画满反噬咒术,祭上整剑所有灵息全力一击,不死不休。
人死或剑亡。
她接不下这一剑,在场除了那七人,谁也接不下这一剑,她只是个内门弟子,没有谁会为她挨下这么重的伤,除了他。
这一剑的咒印就是为他设下的,谭焱要伤的,从来都是他。
——“好剑要用在锋利处,不能轻易出鞘。”
锋利处……
原来……这就是谭焱说的,锋利处。
淮相闭眼叹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淮相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她清醒了些,“没事。”
许多人并不相信谭焱口中的那些桃色文字,揽岳弟子就是脱光了躺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有私,这么多年经营的名声,不是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亲眼见到。
有胆大的弟子开始为淮相说话:“仅凭谭师兄一面之词,叫人如何信得。”
“羞辱一事大家有目共睹,但这……未免太过荒唐。”
“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这嘴巴一张就给毁了,要她以后如何自处啊!”
……
有人开头,便有人顺承、有人反驳,人群更吵闹了些。
揽岳弟子常年寡欲,于情爱一事知之甚少,心里没有,自然不会朝那个方向去想。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同样的,心里干净的人,看什么都是干净的。
谭焱正惊讶于晏却的谎话,听到众人质疑,内心早已不满至极。
如何自处?是她不听劝告,是她活该,谭焱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是死是活关他何事?但他瞧见了申不弱用那张有些发青的脸对他摇了摇头。
申永禄对这类事管得极其严苛,严苛到一有风吹草动就加大绝情散的计量,他虽管不住晏却,却管得住淮相,自然也能看出这二人没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谭焱自知再说下去于自己无益,索性闭了嘴。
晏却走到他身边,用有些释然的眼神望着他。
“我术业不专,心道不静,德行有亏,实在愧为人师,你另择高明吧。”
一袭话雪花般轻飘飘的落下,吹口气就能融化,叫谭焱想起晏却教导他时的细心与妥协,可他不在乎。
那道视线落了又起,没在他身上多作半分停留,谭焱想起晏却在他闯祸时的宽容与惩戒,他也不在乎。
血滴伴着脚步声落在耳边,谭焱想起晏却为稳他道心不辞万里找遍的灵药,他依然不在乎。
晏却越过谭焱径直回了望鹄山,他终于转头看向那道熟悉的背影。
昔日相处的点滴被唤醒一般,透过刻骨的伤痕,透过洇红的背脊,透过肩头唯余的青白,缓慢占据了他的脑海。
或许,唯有那些失去时想起的,才是真。
可是……
谭焱嘴角再度勾起个诡异的笑。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