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魔窟与她想得很不一样。
她以为邪路偏激,魔修会性情暴戾喊打喊杀。
可他们像修士一样建立制度,以仙人姿态“拯救”苍生。
瞧着无错。
当真无错吗?那又为什么使用这样低劣的幻像呢?
让每一个身处魔窟的凡人自以为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时不时放出些“妖魔”惊扰他们,令他们为魔界供给修炼所用的浊气。
若是身处浊气之中不会反噬凡人寿数,若是那些因“仙丹”起死回生的凡人没有变为走尸,若是那些死去凡人的魂魄没有因反噬残缺,这幻境下的“修真界”倒也是个好去处。
毕竟对不能修炼凡人来说,在哪里活着不是活呢。
这些日子她想过许多事,最扰人的便是怎样揭开真相,怎样处理那些只会重复生前行径的走尸,怎样安置这些残缺的灵魂。
怎样……处理这些一无所知的修士。
她看向晏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
晏却想通许多事,有这样赶尽杀绝的仇怨,淮相留在这里只会有无尽的麻烦,她必须要走。
他问:“除了你师傅,还有其他回去的法子吗?”
淮相眼眸微眯,“或许可以将这幻境破开。”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我能做什么?”
淮相却沉默了。
在他觉得她不会回答时,她说:“好好活着。”
——
淮相觉得晏却有些奇怪。
他依旧每日在四方院里陪着她,依旧做着和从前一样的事,却总是心不在焉。
从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只剩茫然不自知。
或许不是奇怪,只是恢复正常了而已。
“乐妖有术名璧还,常伴于魂,扰人情意,或可蛊惑人心。”
这是李毓曾在岳麓居对她说的。
结合解忧阵为她解的忧,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身上的怪异之处来自哪里。
削木作琴,她此刻,已是个琴妖了。
那时她的身体被分作弦寂与焚乐,焚乐中残余的魂魄更多,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琴妖不精术法,却极其擅长蛊惑人心,哪怕她从未用此术左右他人,遇到的每个人仍会被她影响。
如拨动琴弦,乐者欲传达什么感情,琴音回应的便是什么感情。
他们因着璧还一术对她友善,感情里掺着一半的假,可她感受到的都是真,她动了真心。
这种时候知道这样的真相,是有些痛苦的。
但偷来的总归要还。
如今她不再是什么琴妖,蛊惑之术自然消失,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这抚琴弄弦的余韵,是否太过绵长?
——
晏却觉得淮相在疏远他。
她从稚童长到少年模样,身上有些力气就开始研究阵法,画阵摆阵改阵,改不好再推翻重来。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阵法,淮相会的许多东西,他都不识得。
哪怕他将那些写在纸上的咒术通通记下,也掩盖不了心底的半分恐慌。
他终于清晰的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希望她能回家,私心里又希望她能再多留些时日,可他这样一个被困在凡间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站在她身边呢?
她甚至连他的衣袖也不愿再碰。
这份疏远刻意的叫人心酸,明明两人的身高越来越接近,距离却越来越远。
当真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凡间的酒醉人,晏却早就尝过,此刻再喝上一壶,却再也没有当时滋味。
大户人家的后院里也有些情致,人造的矮树,人造的假山,人造的鱼池,人造的花墙,一切都是赏心悦目,一切又是刻意堆砌。
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淮相在堆砌的景致里对着地面发呆,他知道,她又在愁什么阵法了。
日沉月又升,眼前景致渐暗。
她的眼睛不似从前那样好了,此刻该去休息。
他清了清身上的酒气,却没清退酒意,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这种迷蒙缱绻的感觉,着实令人沉溺。
淮相对他点头,主动回了卧房。
他照旧守着她,里间昏暗着,外间燃着烛,烛芯与焰火纠缠着向上,时不时被微风拂动着摇晃,他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晏却仍有些混沌,他靠在圈椅上仰面扶额,试图将残余的醉意驱散。
袖底忽地拂落一物,轻飘飘的落在脚下。
他微眯着眼转头瞧向地面,待看清后瞬间清醒。
他都做了什么?
他有些颤抖的将它捡起送到烛边,在边缘燃起那一刹又慌忙掐灭。
他看向里间,淮相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不会知道的。
他犹豫许久,私心终是胜了德行。
他就卑鄙这么一次,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