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忙压制起身上的灵气。
她看起来行动自如对话如常,实际一直在炼化身上的灵气去反哺脆弱的身体。
中断又弥补的过程是漫长又难熬的,淮相为这一刻的分神足足浪费两个半时辰。
压下五脏的痛楚,她提起那柄剑,在方皊空白的表情里消失在地窟。
晏却的位置不再改变,她要去找他。
不甘心,就去问,问个明白,左右他们的关系不会更差了。
方皊面对她消失的方向,垂下眼眸。
她似乎也喜欢上别人,可他一点也不难过。
千年光景割舍不下,可此刻再回想时,除了痛,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
他就是变心了啊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此刻也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的过往,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
跳下连生崖后,阵中的幻像变换几幕,晏却无心去看,也无心去听,只提着剑将眼前人一个个砍倒,砍到头痛欲裂,痛到须臾如年。
他偏偏虐待自己,将剑弃在一边,坐在崖底观着模糊到光怪陆离的幻像,耳边似有万千鬼怪哭啸鸣啼。
他所感受到的痛楚,或许不抵她的万分之一。
这样难捱的折磨,她居然忍了这么久。
晏却捂着半张脸,无声地笑了起来。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住他的额头,窒息的钝涩感骤然消失,感官清晰许多,他看清了那侧带着淡银纹样的沧浪色袖沿,嗅到了独属于她的清新气息。
晏却心念一动,“可以……再为我束一次发吗。”
身后的淮相语气疑惑,“怎么反过来问我求东西。”
他执着着,“可以吗。”
“你的发很规整,不用束。”
他忽然转过半个身,微仰着头,用祈求的目光望向她。
淮相终于受不住,拨正他的头开始解发带。
看啊,她总是那么心软。
没有梳,她便用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滑过他的皮肤,是熟悉的动作,却不是期盼的感觉。
幻像终究是幻像。
可临别前,这样的幻像也如此可贵,他似乎没那么遗憾了。
发带重新缚好,两人却沉默着无言。
他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可他已经耽搁了太久,外面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郑重地面对她,“淮相,你想要什么?”
眼前人如他记忆中一般,有晨露般清新的气息,有瓷白冷冽的肤色,有盈盈的淡唇和高挺的鼻梁,有重墨描染的眉和卷翘的睫,有一双带着细碎光亮,却如深潭般幽寂的眼眸。
她问,“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望着那双叫自己心甘情愿深陷其中的眼,他想,
姐姐,未来一定要幸福啊。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她垂下眼睫又问了一遍,似不确信。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
问一万遍,也是一样的结果。
于是她向他伸出手。
“你的剑。”
晏却没有反应。
“把你的惊鸿给我。”
她又说了一遍。
“去捡起来,亲手交给我。”
她极少用这样命令的语气,晏却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听着她的话,捡起那柄流光溢彩的惊鸿,调转过方向递了出去。
剑刃脱手那一刹,晏却身上忽然炸开抽筋断骨般的疼痛,他呕着血,感受到有什么正从体内一寸寸剥离。
眼前那抹明色随着幻像一同破碎,他终于支撑不住仰倒在地,这样的疼痛与幻境相比逊色许多,叫他能挪出更多的心思胡思乱想。
悬崖之上缓慢地清晰了起来,他的心门大开着,隔着逐渐散去的迷蒙,照进一轮明媚的光。
她最想要的,是帮他摆脱桎梏,是帮他得到自由。
胜过为自己谋出路。
足够了。
他这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足够了。
思及此,他不顾身上的痛楚,攀着石面寻找支撑。
他要回去。
他要活着回去。
他要去见她。
可身上流去太多的血,筋脉损毁导致他无法疗伤,晏却绝望地感受着身体缓慢又决绝的失去生机,极不甘的扣住崖壁上凸起的岩石,企图用这破败的身躯攀上去。
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他感觉自己被抱进个温暖的怀里,淡淡的清新香气驱散了口齿间的血腥,令他恢复一丝清明。
他看到了最想见的人。
耳边是她焦急担忧的声音,“若澜,晏若澜,你怎么样,说说话……”
他看见自己的血染上她的衣衫,他将她弄脏了。
“是我不好……”
叫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