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偷出来的多刺激,像捡了便宜一样。”
她总说些不同寻常的话,做起事来却很可靠。
她带他前往清泉引,在那处残破的风月盛土掘地三尺,藏下汇聚修真界所有浊气的总阵。
她说
—“我同意来魔窟做卧底时,只想阴奉阳违着救下师傅。可我背运,不仅丢了原身,还被关进慕雪峰受罪。”
—“在那段安静的日子里我想过许多,最清晰的便是这份感同身受的痛苦,我要救下他们,我的前辈们,如果我可以逃出去的话。”
—“后来我做了几年凡人,饿过肚子睡过旷野,误入幻阵遇见过故去的人,路过凡间被真实的人帮助过,也阴差阳错帮助过真实的人。”
—“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我要尽可能用温和的方式做想做的事,不叨扰他们的生活。”
她做到了,在他离开前,凡界无一人因混战死伤,死去的修士被她温养着魂魄,连解忧城中囚困的残魂都有了安身之所。
—“可我不能不管我的师傅。”
她一个个解开琴身咒印,将焚乐琴埋进阵法正中的贫瘠土壤。
—“如果我找不到复原她原身的法子,就为她新造一副。”
随后她拍掉指尖的尘土,捧起他的脸,笑吟吟的对他说
—“还有你,我现在要将不小心落在你身上的东西取回来,会有些痛,不过我相信你可以忍住的。”
他那时想留住这份联系,捂着心口骗她说
—“不可以,我怕疼,特别怕。”
捧变为捏,力道却很轻
—“你也不怕我哪天夺你的舍。”
—“那是我主动撞上去的,真有那一天也是我应得。”
可他没等到这一天。
清泉引余下那遍布伤痕的透明树干旁,她亲手埋下的焚乐琴在整个混沌之境浊气的供给下催发成丈余宽的千年古木模样。
却那么年轻。
她将本就缺失的魂魄又分出些,只为了护好这棵树。
后来,他常常来此处,她所珍视的,他自然也要好好守着。
可他有私心。
他将想说的话写进信笺,藏在不算醒目的地方,期盼着她来时能发觉。
十年过去,信笺从未被发现。
哪有那样凑巧,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将藏信笺的位置换的醒目些。
又二十年过去,哪怕他用法术将那份厚厚的信纸压在枝干前,也没被打开过。
失意的劲头过去,晏却开始后怕,她就算不管他,也不会忘记这棵树。
是她找到最好的法子了吗?
那样最好了。
他这样骗了自己二十年,直到今日,他冲动的踏上登云阶,冲动的与李毓打斗,冲动的伤了凤眠。
为首之人半根手指便捻去他几十年的修行,这是他冲动行事的代价。
晏却艰难地靠近巨树,他此刻灵力尽失,空有一副残破身躯,无法使用归心咒,也打不开身上的储物袋,只能取下身上唯一的尖利的发簪。
“你师傅她……”
他小心点握住尖端,苍白的指尖与之一同划向与土地相连的粗粝横根。
“不需要……”
发簪为了便于佩戴,磨得钝圆,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聪慧,对某些人却异常迟钝包容。
“你的在乎。”
横根上终于被划开一指宽的缺口,露出古朴颜色下的茶白内芯。
他望着那抹净色,没犹豫的将白玉簪刺进心口。
“我需要。”
他的手很冷,已经捂不热一支细细的簪子,却仍有知觉,能隔着异物触到自己迟钝的心跳。
“你回来……”
很疼,哪怕他受过那么多次伤,依然觉得疼。
他几乎靠着毅力将簪抽出,白玉带出的血滴落在掌侧,又被按进内芯。
他跪伏着让血液全部流进缺口,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她的东西全部归还。
他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这样可以帮到她……
如果……
他已经无法思考,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许多画面,美好而仓促,仓促到来不及伸手抓住,只能无力的任其消逝。
落空的掌心扶撑着枝干,他启唇,声音轻不可闻:
“你回来……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