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却因为过分亲昵的姿态变得暧昧非常,少年挑起半边眉梢,对着青年的背影做出鄙夷神情。
遮蔽明月的云散开,夜幕镶嵌着银光,映在淮相身上,留下一道边缘清晰的影子。
青年生的俊俏,那张陌生的脸因为月光的缘故更晃眼了些,淮相垂眼看向玄衣青年脚下,指尖转着白玉簪,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谁?”
又是这样,旁人认得她,她不认得旁人。
淮相在动手前发现异常,来人看似与常人无异,灵气流动时却能毫无阻碍的穿过他们的身体,这表明外物无法伤及分毫,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影子。
她清楚自己不能与魂魄交流,那么身侧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青年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撑着地面,考虑良久,或者说感知良久后,将未出口的自我介绍换为更有说服力的话语。
“我可以帮你找回他的魂魄。”
见淮相盯着他,青年露出个自认为友善的微笑,“但你要付出些代价。”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重复着那个问题。
“你是谁?”
“冥府,陈眷。”他掌心向上,幻出那段抢来的槐枝,“你应看出我身上的不同之处,也知道伤不了我分毫。”
槐枝同样没有影子,淮相触向它,指尖不出意外的落了空。
“这世间任何生灵进入冥府皆会被夺去性命,可将其复生却不容易。”他指尖轻点枝叶,槐枝瞬间化为实体穿过掌心砸向地面,与草叶发出刮擦声响。
“这还只是一段树枝。”陈眷唇色泛白,显然耗费不少精力,“复生一个活人会消耗更多,所以你要付出相应的报酬,让我觉得这份付出是值得的。”
淮相将陈眷上下扫视一番,“你想要什么报酬?”
陈眷终于讲明目的,“我想要你,一人换一人,很公平。”
淮相并未回答,只揉了揉眉心,良久后才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很为难?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我想的那样紧密。”
淮相轻笑一声,忍住在他脸上印出巴掌印的冲动,“第一,他躯壳完好,不需要你耗费精力重塑肉身。”
陈眷将出口的话噎在喉间。
“第二,冥府不是他主动进的,你所说的那些只能算物归原主。”
“……”
“第三,求人办事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你一点也不真诚。”
失去道侣令她悲伤,但她的脑子还在,不可能被陌生人几句话哄骗。
陈眷友善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脸上满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远处的少年笑出声来,笑得陈眷额角抽搐。
少年言语直白许多,“陈眷你蠢死了,冥府落在你手里迟早完蛋。”
不仅蠢,还自以为是,淮相无情的在心底批判。
“借你吉言。”陈眷咬牙切齿道:“到时有你为我陪葬,也算我此生圆满。”
说罢他冷哼一声,将头别过去不再看二人脸色。
淮相没听说过冥府,但陈眷与他带来的人有着与魂魄相似的性质,她伤不了他们,他们同样伤不了她,这是淮相有恃无恐的原因。
少年轻巧的落在淮相另一侧,“我叫温聆,你可以叫我小聆。”
小聆穿着一身束袖的鸦色长衫,暗沉的颜色遮掩不住她的活泼,“虽然不明白小槐姐姐为什么失去了记忆……”她翻出一件留存影像的法器,“但你从前的确算半个冥府人,为什么说是半个……”
小聆将法器塞进淮相手心,“因为冥府通往人间的界门,就是你。”
——
界门便是界门,除了能扭曲时空沟通冥府与人间外,它与普通拱门没什么区别。在人间,凡人看不到它的存在,只有死去的亡魂顺着指引向某处聚集,沿着那道古朴的门来到冥府,好人借着生前攒下的功德投个好胎,恶人被压下为冥府做二十年鬼差度化怨气。
门只是个好用的工具,没有人想到它也会生出灵智。
界门渴望自由,但它不能逃避自己的职责,于是它借助路过的鬼魂,将自己缓慢生长的灵魂分次引渡到身侧参天的槐树之上。
引渡之术,界门最是擅长。
它成功了,可彻底失去灵魂的界门也失去了连通两界的能力,冥府与人间失去联系,鬼魂找不到出口四处游荡。它这才明白,界门先有灵魂后生智慧,自知闯祸的它只能尽快修炼,为了速度,它既吸真气又吸浊气,为自己练出个不伦不类的躯壳,彻底化为人形。
化形后的界门仍有穿梭两界的能力,她匆匆赶回冥府时,凡间过去三百年,冥府过去三百天。
她这样特别的存在以实体进入冥府,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当时的冥主并未过多责备于她,只是指出个合适的位置,令她再次连通两界。
她尝试将本体落在冥府,槐树向下倒生,她尝试几番,唯有将根扎在凡界时才能将那份微妙的联系通过槐树化为实质。
凡间依旧看不到倒生的槐树,鬼魂也看不到,但两界魂魄可以正常来回,凡间那三百年的骚乱也渐渐被遗忘。
她再次失去自由,却不敢再次逃走。
总有什么比她的自由更重要,冥主没有抹去她的意识已是开恩,她要懂得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