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久久无话,最终,还是齐雁封觉得不能就这么抱下去了,君臣二人在御书房的地上抱成一团,成何体统。
他拍拍君桓的肩:“好了小桓。”
君桓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他站起身,伸手将齐雁封也拉了起来,齐雁封将那封信交还给君桓,神色凝重道:“江淮能仿我笔迹,如今他去了藤原死了确实可疑,但他这些时日都在忙府内的事情,不该与此事有关联。还有,我不是偏袒,但实话实说,江淮并不能仿的如此相似,我知道他仿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言及此,齐雁封又道:“……这是我能提供的信息,之后还要看玄羽卫的调查结果了。”
君桓还拉着齐雁封的手,闻言头痛道:“这件事情不好查,我也不敢全然放给玄羽卫,这封信自藤原烈递上来之后只有我看过,而今他又死了,断了唯一的线索。”
齐雁封微微有些震动,不禁道:“小桓……”
两人正聊着,尹琛又来了。
天地良心,尹琛真的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来找皇上这么多次,他眉骨还疼着呢,结果一来发现宁远侯也在,尹琛两眼一闭,简直想掉头就走。
但他玄羽卫统领怎么能想走就走,尹琛硬着头皮汇报:“皇上,藤原烈的尸体有问题,我们在他的脑中发现了一只虫子。”
“如果没猜错的话,大概率是一只蛊虫。”
此话一出,君桓和齐雁封皆是一惊。
蛊虫,又是蛊虫,两年前西南的蛊虫大案还历历在目,如今这刺杀事件居然也和蛊虫粘上了关系。
尹琛又道:“案发现场据江将军描述,藤原烈原本一直蜷缩在牢房深处的阴暗里,寂静无声,而就在江将军凑近牢门察看的一瞬间,对方突然暴起,四肢着地,像某种畸形的野兽般贴着地面飞速爬行过来。”
尹琛停顿了一下,那副画面即便是他这样在江湖上见过不少奇闻异事的人也有些发怵:“对方速度很快,以至于江将军惊骇之下一个不留意,竟被他隔着铁栅栏夺了腰间佩剑,随后反手切腹自尽,等狱卒冲进去时,藤原烈已气绝,江将军的剑正插在他肚腹里,故而才会以为是江将军杀了他。”
齐雁封知道江淮不会是在撒谎,这事听着荒谬,但若藤原烈脑子里的真是蛊虫,那似乎也有迹可循,蛊术的诡异他们都见识过。
但齐雁封没做声,只是默默站在君桓身侧。
君桓则久久未语,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若是有蛊术的掺和,倒是便能对上。看来是朕委屈了江将军……去传旨,放人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那封至今只有三人看过的信件,轻飘飘地送到了桌上的烛火之上,火舌瞬间席卷了纸片,君桓平静地捏着那封信,直到火苗快要燎到指尖,他才彻底放手。
“倭国人犯上作乱,如今主谋太子已在狱中自杀,国主受了刺激,变得痴傻,不日遣返,叫倭国今年的贡品翻上一番,朕要看到他们叩首请罪的态度,”君桓淡淡道,“至于此案的具体细节,就不必外传了。案子到此为止,结了吧。”
他三两句给这刺杀案定了性,直接放弃了追查,齐雁封惊道:“小桓!”
话说出口又意识到尹琛还在,赶紧改口:“皇上!何至于此?”
君桓却像是真的累了,他挥了挥袖口:“朕乏了。尹琛,送宁远侯回府。”
推开了齐雁封的手,君桓又叫了参礼进来,指着地上的碎瓷:“找人清理干净。”
齐雁封有些忧虑地看着君桓,对方的身影挺拔又显得有些孤冷,君桓为了不走露半点对他不利的风声,竟宁可直接将案子这般定性。他怔愣了片刻,尹琛在门外提醒道:“宁远侯,请。”
齐雁封叹了口气,只得行礼告别:“皇上好好休息,臣告退。”
齐雁封走了,尹琛没有远送,很快又折返回了御书房,君桓果然就站在门口等他。如今皇帝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锋芒。尹琛几步登上台阶与君桓并肩而立,低声问:“陛下可还有吩咐?”
“自然是有,”君桓指尖一下一下叩击着腰间清啸剑的剑鞘,缓缓道,“放过他们?怎么可能?让雁封以为案子结了,那是为了让他安心。但你这边,给朕继续查。”
“专门从玄羽卫中拨出人来去查,线索确实少,但至少蛊虫是个新东西,”君桓表情平静,语气也淡淡的,“带上那虫子,带去西南查。除此之外,还要查——市井中、江湖上,有没有能仿人字迹和声音的能人异士,也要查——和侯府关系密切的那些人,不管是家仆、近随、亲友,只要是能接触到雁封笔墨的人,一个一个给朕查细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变冷:“朕就不信,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
江淮回到府上的时候,江泯正在门口等他,见到哥哥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江淮拍拍他肩,道:“别担心,只是这案子如此荒唐,皇上怎么这么快就定案了?”
而且还刻意隐去了藤原自戕一事的细节,当时虽说这倭国太子确实是自己冲上来夺剑自杀的,但他也确实不该被一时异象骇住,平白给人可乘之机。江淮自认自己有错,本就懊恼,没想到皇上居然没追究,他试探道:“不会是侯爷去找皇上了吧?”
江泯无奈点头。
“胡闹!”江淮登时火冒三丈,“他怎么一点儿数都没有?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抓把柄吗?他人呢?”
江泯赶紧劝道:“屋里呢,哥你也别太生气,侯爷也是担心你……”
江淮没听完,气冲冲进屋去了。齐雁封果然在屋里,只是看上去神思有些恍惚,连他进屋了也没注意。江淮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可见他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声音不自觉降了几分,却仍带着埋怨:“侯爷你太冲动了,重要犯人死在我面前,我一时被皇上扣下是应该的,你本就嫌疑在身怎能又为此去找皇上!你这不是仗着——”
他说到这里,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仗着皇上心悦于你为所欲为吗!”
齐雁封抬头看他,一双凤目里满是沉重的愧疚:“……是我的错。”
他认错认得太干脆,反倒把江淮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齐雁封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声音有些沙哑:“容怀,坐。”
江淮便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坐到一边,齐雁封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寝宫发生的始末,连同那封惊心动魄的谋反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淮。
江淮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没合拢嘴:“你说……皇上当着你的面,把那封信烧了?”
齐雁封没说话,江淮忍不住站起来在厅中踱了两圈,才轻声道:“皇上对你……当真用情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