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回调一调,在灵武刚破的时候,武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灵武已破,阿史那博鲁差人过来说,半月之内必下会宁,而后转攻陇西,”君千凌背着手,缓缓跨进门里,“临洮如军师说的,果然难啃,现在即便是围了,北蛮都没能从吴子濂手里讨到多少好处,反而还被人烧了几车辎重。”
方平站在舆图前,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话。
君千凌很敏锐,他站在方平身边,缓缓问道:“如今南北局势都不错,但军师看上去,还有顾虑?”
北部北蛮已经占领了上风,而南方战局里齐雁封一直没从武凌讨到什么好处,据暗探来报,礼阳如今军心并不安定,只不过碍于宁远侯的威名,压着没发作罢了,积累下去,对楚军百害而无一利,按说看起来,怎么都是局势大好的。
方平点点头:“王爷懂我。齐雁封那边几日前上了重型器械攻城,但没什么很好的收益,我直觉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多半还有后手,而陇西一战,也并没有我们想得这么容易。”
他伸手点在舆图上,缓缓道:“临洮终究是个变数,如果吴夜抽出人来支援,很容易打乱北蛮攻陇西的节奏。”
君千凌的目光顺着方平的指尖落在舆图上:“临洮朝不保夕,他现在自顾不暇,真的还有余力支援别处?”
“正因为他朝不保夕,我才要假设他一定会出手,”方平转过脸来,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君千凌,“吴夜是个赌徒,齐雁封手下那些风险最高的战术,都是由他去完成的,他自己明白,陇西若是破了,那么临洮死守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分兵去赌一把,哪怕分兵可能让临洮死得更快。”
“而我们若重兵压陇西,他只要往外送人,哪怕只是送几百人,也足够让这一仗变数陡增,”方平轻声道,“而我不喜欢变数。”
君千凌盯着舆图,目光在西北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片刻后才道:“所以军师的意思是,不攻陇西?”
方平的手指往上移,而后道:“并非不攻,我们主力依旧可以压陇西,因为他们觉得我们要打,我们也可以真的去打,但不能全去。”
“阿史那博鲁会先破会宁,而会宁一破,下一步便是平凉。”
君千凌听到这里,眉梢挑了一下:“这小城之前叫一个小将夺了回去,若是没有平凉拦着,我们可以陇西和安定一起压。”
方平闻言,勾了一下唇角,道:“是啊,杨伯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把他儿子放到安定。”
君千凌一愣。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君千凌蹙眉道:“军师要绕过平凉,直取安定?这一步太危险了。”
“是危险,”方平坦然承认,“但也正因此,才足够出其不意。”
他继续道:“凤知韵手里那支断魄蛊军团,正适合走这种奇招,让她带人,与阿史那博鲁合兵,轻装急行,不攻会宁之后的任何一城。”
“只打安定。”
这四个字沉沉落下,君千凌眯了眯眼睛,又道:“军师果然胆识过人,只是安定城防并不弱,守将你也说了,杨伯川的儿子,杨英,平凉就是他抢回去的。”
而方平道:“他才十九岁,王爷,太年轻了,打仗或许还能凭着一股冲劲,但面对突然袭击下的守城战,他经验太少了。”
“太年轻了,”方平轻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到我都觉得有点可惜了。”
……
北蛮人的袭击太突然,先锋还是那批无往不利的怪物军队,杨英在守城战刚打起来的时候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一仗要出大事,他率先派人出去送信,然后就是安排城内军民抓紧时间撤退。
他把能交代地全交代给了副将,副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忍不住抓住杨英的胳膊,问:“小杨将军,您得和我们一起走啊!”
“我不走。”杨英却说。
“时间争取的越多,撤走的人就越多,损失越小,”杨英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眼睛黑亮亮的,就像他刚到北疆的第一天一样,“他们一定想要抓我,我留下来,才能给更多人争取时间。”
他当初在平凉城头把北蛮守将的头颅割下来,悬在城墙之上,血顺着城砖往下淌,叫北疆民众声声高呼小杨将军的名字,如今北蛮必然想要如法炮制,想用他来击溃北疆楚军的士气。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杨英说。
“你们带人从南巷撤,”杨英拍了拍副将的肩,“能走多少走多少,出了城,送信分别去陇西和京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终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重复了一遍:“能走多少走多少。”
副将眼眶通红,领命而去,杨英亲自断后,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拼,而是一步步后撤,把敌人引进了安定粮仓的外围,那里堆着干草,地面还洒过防虫用的桐油,空气十分干燥,北蛮人追得很急,杨英猜得没错,他们很想抓住他,阿史那博鲁下了命令,能带回杨英头颅者,重赏。
他将这一大批人一路引到了粮仓前的空地上,一路拼杀下来他身上的甲胄都已经裂开了,左肩被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可杨英站得笔直,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围上来的敌人。
北蛮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贪婪和兴奋——这是今晚最大的猎物,能换来重赏和荣誉。
杨英慢慢抬起拿着火把的手。
那只手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发抖,火把的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映得他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向周围严阵以待的北蛮,笑了一下。
“可惜了,”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阿史那博鲁怎么没亲自来?”
“否则,安定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没有再犹豫,一松手,将火把直接丢尽了一旁的干草堆中。
干草和桐油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热浪轰然炸开,扑面而来,空气被烧得扭曲,火焰沿着巷道疯狂蔓延,把北蛮人的退路彻底封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想冲出来,有人被推倒在火中,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火光中,杨英的身影却依旧清晰,他站在火里,没有后退。
疼痛像是终于追上了他,一寸一寸地啃噬着身体,可他的脊背仍旧笔直,像是一片年轻的、永远不肯垮下来的山脉。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