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武八年二月,巴川。
巴川背靠着蜀地的一大片嶙峋的山地,李冲云刚到这边没多久,他自认是个江湖人,没学过兵法,也不懂得什么带兵的本事,方平和齐雁封玩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他看不懂,也懒得琢磨,所以他也不是到巴川来带兵的,巴川的守将是西江王亲兵,而李冲云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就是能打,巴川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就是那个“一夫”。
平日里士兵的操练和他没有关系,李冲云有自己的节奏,他常去山林中打猎,往日做猎户留下的习惯让他闲来无事依旧喜欢往山林里扎,而他这一身野兽般的直觉也是在山林中磨练出来的,当初他甚至还没有昆仑双锏在手时,就曾独自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只老虎。
树林间带着些潮湿的寒气,李冲云背着双锏在林中穿梭,心思却罕见的有些飘忽,人生在世有很多的阴差阳错,而他似乎是那个阴差阳错格外多的人,他本就是因为偶然入了江湖,又因为偶然得到了这昆仑双锏,也正是这些偶然,让李冲云格外信奉人各有命、快意恩仇的准则。
当初征武元年,新皇登基,刚大赦完天下,他就被卷入了一场官匪勾结的江湖仇杀,这似乎也是他的新命数,他在这场局里是个被选中的替死鬼,被人控告奸淫掳掠屠人满门,所有黑锅都扣到了他头上,以他的本事,原本就算是无力自证,也完全可以从牢里杀出去,但官匪勾结,不仅抓了他,还扣了他过往的街坊邻居,这里面不乏有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这些人命是无形的枷锁,让这样一头猛兽甘愿引颈受戮。
他那时想,如今天下动荡,外族叛乱,官匪勾结,那个只有十五岁的皇帝,真的懂怎么管理好一个国家吗?
大楚怕是要从根上完蛋了。
却没想到山穷水尽之时,一支意外的助力出现了。
正是君千凌。
李冲云最开始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帮了他,他只知道自己在牢中呆了这么久,却突然就被无罪释放了,后来是从那些同样被关押的乡亲口中,才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李冲云那时很警觉,他是不擅长算计,但他很敏锐,官府要拿他当替罪羊,那纵然这是个王爷,也没那么容易让他脱罪,而此时脱罪,自己承了对方的大情,还不一定要替对方做什么事情呢。
但君千凌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李冲云问了一路,才终于摸清了对方的去向,他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一个酒馆追上了西江王。
那是他第一次见君千凌。
那人就坐在临窗的长凳上,一袭月白色长袍,样貌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下垂,周身不带半分王侯的凌人盛气,反而透着股温润平和的谦谦君子气,李冲云走进酒馆,坐在君千凌对面,将手中的长锏放到了桌面上,玄黑的昆仑双锏瞬间在桌面磕出一个小坑来,他相当耿直地直接问道:“王爷救我,是想让我干什么事情?”
君千凌似乎被他气势汹汹地样子惊得有些呆愣,半晌后才失笑道:“我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只不过是凑巧知道了这事情,见不得人枉死罢了。”
李冲云没有想到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最终瓮声瓮气道:“那王爷于我有恩,我总要报答的。”
“报答?”君千凌又笑了一下,眼睫微垂,拎起桌上的一壶酒,给李冲云倒了一碗,语气变得悠远而寥落,“若真要报答,便陪我喝了这壶酒吧。这世间想报恩的人不多,想复仇的人却数不胜数。”
李冲云爱喝酒,端起碗仰脖便干了,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也就开了。
酒气氤氲中,两人闲谈几句,聊着聊着就聊深了,君千凌无意间提到了他的父辈,正是这么一来一往的闲聊中,李冲云才知道当年西江王谋逆案居然另有隐情,对方说得含糊,却也能听出当时王府蒙受了多少冤屈,他原以为像君千凌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在云端的富贵命,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们二人都是被这世道恶意中伤过的人。
简单讲完这段往事,君千凌重新看向他,轻声道:“李兄,这世道清白最难求,我能救你一个,便算是一个。”
李冲云的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随即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抗拒的热流。
人各有命、快意恩仇。这八个字让李冲云猛然站起,他端起酒碗,声如洪钟:“王爷,我这一辈子最烦那些弯弯绕绕,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
“只要王爷不嫌弃,我李柯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若要杀人,我替您开路,直到把那口憋屈的气给您出干净了为止!”
他那时候不知道,君千凌要出的气是这样一盘大棋。
叶子上滞留的湿润雨水浸湿了李冲云的衣衫,他是个重诺的人,当初许下过那样的誓言,他就一定会到死都追随君千凌,只是如今打了三年的仗,纵使是他这般一根筋的脑袋,也不免要嘀咕这样下去真的是好的吗?
如今这世道,枉死的人岂不是要更多了?
他尚在思索中,却突然感觉额前发凉,野兽般的直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即便什么都没看到,身体也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接着,空气中骤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李冲云瞳孔骤缩,黑熊般的躯体在林地间猛地一个翻滚,两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飞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瞬间便没入了身后的老树皮中。
但暗器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剩下的几道黑影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其中一道来势极快,直冲他的面门,避无可避之下李冲云干脆不再闪躲,而是伸出那张布满厚茧的大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竟是生生将那道劲风凌空抓在了掌心。
掌心刺痛,瞬间见了红,李冲云张开手掌,手中是一枚精钢打造的小刀,刃口泛着不妙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