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楼挣扎不得,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脸侧贴着湿冷的地面,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山道中央此刻空出了一小片地方,齐雁封与君千凌正站在那里,两人都已下马,正面对面对峙着。
君千凌清楚齐雁封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因此也并没有在方才趁乱逃跑,此刻齐雁封提着那把浴火重生的行川刀,神情冷峻地站在他对面,而与他相比,如今身处险境的君千凌的神情看上去反倒要更轻松一些。
玉隐剑在他手中缓缓出鞘,自征武五年后,这是齐雁封再一次近距离看到玉隐剑出鞘,剑身上镶嵌的那枚寒玉透着温润的光泽,薄薄的剑锋在雾气里仿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青意,而君千凌神色从容,仿佛此刻真的就像是征武五年初那样,不过是旧友相逢。
而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齐雁封先动了,他并无任何多余的试探,脚步向前踏出的同时,行川已经横斩而出,带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狠直地劈过去,刀锋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而君千凌却在这一刀落下的瞬间侧身退开半步,玉隐剑顺势从下方挑起,将刀锋微微带偏,然后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向前逼近,剑尖直指齐雁封喉间。
齐雁封反应极快,手腕忽然一翻,刀锋骤然收回,再度横挡在胸前,刀与剑在两人之间猛然相撞,清脆的金属声在山岭间震开。
两人几乎同时退了一步,又同时再度逼近。
顾西楼被人按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道交错的身影,君千凌的剑术其实相当好,虽说玉隐剑不常出,但顾西楼见过的几次里,君千凌的打法都称得上游刃有余,对方的剑法向来讲究控制与节奏,他从未见过君千凌这样打。
那像是在拼命,玉隐剑在他手中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剑锋一次次逼近齐雁封要害,似乎想要拼上全部实力,看看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少,可齐雁封却并没有因此被打乱节奏,或者说齐雁封好像除了最开始那一击后,就再没有要主动攻击的意思,他只是稳稳挡下了君千凌的每一次进攻,将玉隐的攻势都硬生生地防了回去。
又一次刀剑相撞声后,君千凌被震得后退半步,他呼吸已经有些乱,而齐雁封的气息却仍然稳得可怕,君千凌笑了一声,叹道:“齐非,你也当真是个怪物,我说当初你那般状态,居然都能从李冲云手中逃走,现在看来,倒是不觉得意外了。”
齐雁封皱起了眉,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如今这个场景下,很多话没法说,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冷静道:“君玄,停手吧,你打不过我。”
称得上好言相劝,君千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齐雁封说的是实话,从刚才那几轮交锋开始,他便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齐雁封之间的差距其实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自己双腿本就有旧疾影响,而齐雁封的刀几乎没有破绽,攻时凌厉如山崩,守时却又稳定如磐石,更重要的是从刚刚交锋到现在,不管他打的多凶,齐雁封也完全没有真正动过杀心。
君千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指节因为方才那一连串过于迅猛的出剑而有些发僵,他已经用尽全力,可齐雁封却仍然站在那里,肩背笔直气息沉稳,像是在耐心得等他自己看清现实,然后停下来。
“齐非,”君千凌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忽然浮起了一点温和的意味,他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还是这个样子。你明明知道我已难逃一死,不过是早点和晚点的区别,如今要活捉我,不过是因为回到京师后,你就可以把我交出去再也不管,说一千道一万,是因为你不想亲手杀了我,你下不了手,齐雁封,就算我骗了你,我起兵叛乱,我让你热爱的这片土地上燃起了整整三年的战火,可现在你站在这里,还是无法下手杀我。”
“闭嘴,”齐雁封终于打断了他,君千凌能看到对方额角的青筋,他似乎是咬牙压制了一下情绪,才让自己的声音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音量,“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你理应被押解回京面见天子,若是你顽抗到底,我自然也不会手软。”
“哦,面见天子,”君千凌笑了一下,轻声道,“倘若我面见天子之后,亲口跟他讲一讲那些陈年旧事呢?那小皇帝从来不知道这些吧?你没跟他说过对吗?”
齐雁封闭了闭眼,一时间没说话。君千凌没介意,继续道:“你做事情总是这样,心慈手软,做不彻底,于是便后患无穷,我告诉你,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我,带着我的脑袋回去,这样不仅平叛之功是你的,天下人也知道我是你亲手杀的,这样即便几年前的隐患仍然存在,你我也不会被轻易放到一条线上了。”
他堪称是在循循善诱,齐雁封不知道对方如今说这些仿佛为他考虑的话究竟目的何在,但他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他第二次打断了君千凌的话:“够了,闭嘴。”
君千凌笑了一下,道:“你看,你自己也明白。”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动了,玉隐剑在雾气中骤然扬起,剑锋直逼齐雁封胸前,那一剑来得很快,甚至比方才任何一次进攻都更加凌厉,像是要趁齐雁封被他几句话搅得心神大乱的时候,把力气全部赌在这一击里,要最后搏一把。
而齐雁封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行川抬起横挡在胸前,那是他多年下来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防御动作,先挡住剑锋,然后顺势反压,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可就在刀锋抬起的瞬间,君千凌的剑忽然停了。
他毫无征兆地撤了力,玉隐剑在半空中一偏,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而他本人却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迎上了行川锋利的刀锋。
然后就是刀锋没入□□的声音。
齐雁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君千凌的肩膀,可刀已经进去了,锋利的刀尖从胸口刺入,又从背后穿出,已然透出血色来。
君千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靠在齐雁封伸过来的那只手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很好。”
齐雁封喉咙发紧:“你疯了吗——”
君千凌根本没管他这一句,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泛出血沫,可神情却异常清醒,胸口的血越流越多,可他仍然抬起手,极其艰难地抓住了齐雁封握刀的那只手腕。
“齐非,”他说,“你杀了我,是你对皇上的投名状。几年前的事……终究是个隐患,这与我的死活无关,而与你对我的态度有关,如今你亲手杀了我,对你最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一点。
“所以,齐非,”他说,“你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齐雁封像是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君千凌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齐雁封很久没有听到过对方用这种包含眷恋的语气说话了,他说:“而我求你,保护好亦如,还有孩子们,我知道他们在你那里。”
“我起兵,从未后悔过,我也不愧对于任何人,唯有亦如……唯有亦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胸口的伤已经让他说不出话了,可到了这种地步,他依旧死死抓着齐雁封的手腕,不容抗拒的信念和力道顺着转递过来,齐雁封只觉得耳畔一片嗡鸣,头脑也有些恍惚,君千凌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在某个瞬间和当年的父亲重合,濒死的人这样用力地拽住他,好像要逼迫他把一颗心剖出来,来承接这一份沉重的遗愿。
君千凌死了。
齐雁封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发木,呼吸也在微微颤抖,有士兵拨开雾气上前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侯爷?”
齐雁封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拼命稳住自己要发颤的手,然后推开君千凌,对方的尸体沉重的砸在地上,齐雁封用臂弯的衣袖擦拭了行川上的血迹,偏开脸,士兵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能听见他说:“西江王负隅顽抗,不肯投降。”
“现已被我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