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侯府的菜式都偏清淡,今晚也是,桌上只准备了两碟水煮的小菜和一碗熬得火候正好的咸粥。倒不是厨房偷懒,纯粹是因为宁远侯近几日胃口不好,每顿饭动几下筷子就搁下了,直说做多了也是白白糟蹋,叫府上不要多弄。
刘用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瞧着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心里急得抓心挠肝的,但是看着齐雁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又不知该怎么劝。
皇上几日前的晚上突然来了一趟,那时下人都被赶远,但即便如此刘用也能听到隐约的争吵声,那声音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以皇上铁青着脸匆匆离去结束,那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雨,皇上没在意,将披风的兜帽一戴,直接冒雨走的,只是在临出门前,皇上偏过头,跟门口守着的玄羽卫冷声嘱咐了两句,自打那晚之后,刘用明显感觉到侯府附近的玄羽卫似乎又变多了些。
他那时没顾得上这么多,等皇上走远了,才哆哆嗦嗦地摸进了书房,房间内倒没有像刘用私底下瞎揣度的那样因为两人的激烈争执而变得一片狼藉,正相反,书案椅子都好好地摆着,可齐雁封的背影却显得有些疲倦,甚至有些狼狈,他单手死死撑在书案边缘背对着门口,仿佛若不是这样找一个支撑,他整个人就要在这一刻彻底倒下去了。
刘用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唤了声:“侯爷。”
齐雁封一开始没出声,刘用也没敢再催,只能屏息在门口干站着,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对方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带着一种极力忍耐后的涩红,刘用吓了一跳,嗓子一时间哽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齐雁封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对方用手指在眼角处重重地擦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点笑,只是笑容实在有些勉强。
他哑声吩咐道:“刘叔,叫人准备点热水来,我洗把脸。”
刘用是看着齐雁封长大的,哪里见过对方这种表情,小时候齐雁封调皮,没少挨揍,但纵使之前祠堂打翻牌位那次被老侯爷揍得这么狠,齐雁封也没掉过泪,唯有的一次,就是好多年前齐舒小姐入宫之前,当时的齐雁封为了给姐姐出头和老侯爷正面杠上的时候,情绪上头才红了眼眶。
齐雁封如今会有这种表情,恐怕是伤透心了。
刘用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才猛然回神,齐雁封放下汤匙又擦了擦手,道:“撤了吧,吃不下了。”
刘用瞧了一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心里不舒服,劝道:“侯爷,您多少再用两口,这两日吃的太少,身子骨再硬也熬不住啊。”
齐雁封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胃口,可看着刘用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口气道:“菜撤了吧,我把粥喝了。”
刘用摆手招呼其他人撤菜,自己凑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有些为齐雁封抱不平:“侯爷,这几日外面那些大人守得可严了,这算、这算怎么回事啊?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皇上就为了西江王那桩事,闹得这么僵……”
“刘用,”齐雁封打断了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皇上做事自有皇上的道理,以后这种话,在府里也不许提。”
刘用被对方的语气说得脖子一缩,小声道:“是,侯爷。”
但他也分明知道齐雁封心里堵得慌,他又道:“侯爷,您要是心里不舒服,您就、您就干脆骂我两句,您这憋着不说,要憋出心病来的。”
齐雁封扭头看了看刘用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牵了牵嘴角,叹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刘叔在府上照顾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是个拿别人撒气的脾气。”
“何况,”齐雁封顿了顿,低声道,“我也算不得生气。”
还能如何生气呢?事情是他做的,谎也是他撒的,君桓已经退让了太多次,如今爆发也是合情合理,当年他与江淮争执时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想着只要君桓能坐得稳,只要大楚国祚绵长,那么当年的那些事总归是他一个人的错。
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真的事发之时,等到君桓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齐雁封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君桓第一次那样怀疑他,怀疑他的一切,从他袒护曲亦如的动机一直怀疑到他的感情,那天那场争执的最后君桓面无表情地冲他伸出手,要求他上交兵符。
齐雁封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块象征着镇北军最高指挥权的玄铁虎符自父亲死后他就贴身带着,自开朝至今,这枚虎符代代相传,象征着帝王对开国元勋的嘉奖,却没想到要从他手里被收回去。
君桓收回了这份权力与信任,然后再也没说一句话,冒雨离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一阵一阵刺痛,可等到这阵尖锐地疼痛过去之后,余下的就是无尽的担忧与自责。
君桓长大了,他如今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果决手腕强硬的帝王,而这样的人是孤独的。
为什么要瞒他呢?
这世上谁都可以骗君桓,唯独他不该骗,他明知道自己原本是君桓从小到大唯一可以全心信赖、毫无防备亲近的人,如果自己都骗他,君桓该去信谁?八年里有这么多的机会,他怎么就不能早一点放下那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早一点放下那种未曾察觉的怯懦,去跟君桓坦白呢?
君桓十八岁那年因为被他看穿心思,害怕他离开而急得掉泪,他明明这么怕变成一个无人可信无人可亲的孤家寡人,却还是因为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齐雁封慢慢吃着那碗粥,却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他如今伤心,君桓只会比他更伤心,而他如今境况,不过是他十余年咎由自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