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春藏笑道:“再看两眼吧,等放了水这片草地就看不见了,但是湖景也不错,要不要多待几天?”
安时年:“不,路通了之后我还有工作,很快就走了。”
“那下次休假再来,多待几天。”
“好,我带着朋友们来。”
安时年挠挠鼻子,笑了笑。
“你是因为工作才来的吧,小穗的电影……配乐吗?”
“对。”
“她是不是很难搞,要求很多啊?”
“有点,我很少见改这么多次都不能定稿的,”安时年尴尬笑笑,“不过为了有更好的作品,精益求精不是坏事。”
“她对自己要求也很高,我记得她的第一部作品打磨了很多年,没日没夜地画,我去她出租屋看她的时候,瘦得要命,每天吃的那点饭纯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贺春藏一只手环成圈,给安时年看那时贺穗的胳膊有多细小。
安时年听着,心底那份异样的心情再次涌上来。
“对了,你住哪里?”
安时年回过神来,说:“村长给我安排了住的地方。”
贺春筝摆摆手:“他能安排个什么,贺穗那里那么多空房,就没让你留下?她把你带进来的,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不是,我这两天都住在她那里,只是今天村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如果被拍到我进出贺穗的家,很难解释。”
山路整体还不安全,但也有人能进来,现在狗仔私生上天入地哪里都能遇见,他真是心里发怵。
说好在贺穗家里多留两天,现在直接泡汤。
不过这两天乱跳的心思,他需要时间去整理。
安时年开了车窗,涌进来的风吹得他刘海打架,只能眯着眼睛看夕阳西下。
灰蓝色的天地被山峦划开,一上一下,一青一绿。
贺穗从诊所换完药,开车穿过草浪往后山上走,也是没想到今年第一次扫墓还带着方慈。
还有被遗忘的脆脆,坐在后座上。
后山有一条人踏出来的小路,经年累月后被村民们铺上一根根木条,上山才不至于破双鞋子。
脆脆玩了一下午还有得是力气,三两步就跑得远远的,半路上大喊:“贺姨姨,我在山上等你!”
“好——你在春筝奶奶那里等我们!”
贺穗说完,停下来听着,直到脆脆悠长的应答声在林间传来,她才放心地挪步往山上走。
木栈道旁就是围栏,越往上走整个村落越清晰,远处山口开出的车辆,长路上沿道的应急灯一个个亮起,贺春筝的墓地还要往上走,比现在还高。
贺穗靠着围栏等了会儿,手揣进衣兜里,安时年拆开的糖她没来得及吃,把糖纸找出来包上先揣着。
差点忘了。
她拆开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充斥在嘴里。
迎着风,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碰到一双冰冰凉的大手,帮她梳理长发。
“我帮你扎上?”方慈问。
“没带皮筋,搭着就行。”
贺穗转身接着往上走。
方慈看着贺穗的长发从指尖飘落,低头又抬头看她高了几节台阶,他才堪堪开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那时我们还没有分手。”
“我注定要在国内发展,你也注定要出国,我——”
贺穗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方慈的身影凑上来环住她,蹙眉急切地问道:“可如果你告诉我,我知道了一定会留下来陪你的。”
他的个子很高,光是站在贺穗身前就挡住了不少风。
才说完,贺穗就猛地将他推开,边走边说:“陪过那段时间之后呢?之后就是分手,离开,再也不回来。”
她不指望方慈说出什么好话,可是像这样不可能再出现的假设,实在太过荒谬。
“不是——”
她站在拐角的平台上,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无奈笑着说:“方慈,我早就不是学生了,我有自己的公司,优秀的团队,得到业界认可的短片动画,这两年还在着手做长篇动画,我也有信心去争国际上的奖项。
“你呢,读书二十多年,医学博士,很优秀,这本就是各自奔赴前程的事情,难道说我母亲的去世就会让你改变人生吗?你不必因没有陪伴我而愧疚,再回来提补偿,我是个成年人,从前是,现在更是,我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掌舵。”
“可人不是铜墙铁壁,你更不是。”
方慈看着她,踌躇着不知道是再往前还是后退。
在他的印象里,贺穗是百无聊赖会在午后的图书馆陪他,是会在运动会上全力奔跑夺冠后拿到他面前,笑脸盈盈地等待夸奖,会在委屈后嚎啕大哭地扑进他的怀里,深深拥抱,直到迷糊睡着。
会在他上课的时候,把纸条从他窗口扔进来,人背着包在樱花树下做着搞怪动作吸引他的注意。
贺穗没有回答他的话就接着走上了山,他紧随其后。
“我可以给你依靠,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不是小孩儿,给自己的恋人最基本的依靠、安慰,难道我做不到吗?”
他无非是要问,那时的你爱不爱我,连这样承担恋人痛苦的事情。
都没资格吗?
两人走到了墓边,擦得锃光瓦亮的墓碑前放着大小的零食和几朵野花,先跑上来的脆脆趴在墓碑前用树枝画着圈圈。
贺穗冷冷说:“方慈,分手是你提的,不是我。”
棒棒糖已经吃完,她把棍子用重新糖纸包起来放回衣兜里。
拉上衣领说:“就算你换了脑子,这也是并不会改变的事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方慈被她说得一愣。
时间早就冲淡了他那时的心情,分手的原因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打来电话想见面吃个饭,”贺穗抱起跑过来环住她小腿的脆脆,接着说:“你说你申博成功了,读完博还要在国外定居,我不愿意,就分手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纠缠,没有争吵,彼此体谅彼此理解,就分开了。
贺穗叹声气,看向方慈,现在的他还有没过去坦率,仿佛过去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他,六年时间他反倒多了份偏执。
偏执?
看他怔愣的神情,贺穗想起最开始恋爱时方慈的模样,好像就带着这样的偏执与占有。
他会为贺穗准备好生活中会用到的一切用品,只要有一样不是他买的,他都一定会在每天的惊喜中细心添上。
贺穗与男生讲话时,他要站在角落定定地盯着等待,后来甚至她与女生说话,方慈都等得心慌。
山顶的风更大了,贺穗紧紧抱着脆脆。
年轻的爱裹挟着占有与欲望,当对方的一切都属于我时,才是爱的最大表现。
那年初雪夜,方慈所忘记的心情。
贺穗才想明白
没有被规划进的未来,坦然大度的态度,互相尊重的幌子打了这么多年。
尘土一扬,写的是顷刻间爱并不那样丰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