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入阁
弘文四十年,肃宗驾崩,舒王即位,是为昌德帝。
新帝登基,旧臣换血。贺亭章从舒王府旧臣,一跃成为吏部左侍郎,不久入阁,任东阁大学士。
这一年他二十九岁。
从七品编修到大学士,他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他抄书时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可速度却很快。
入阁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首辅郑明是他的前辈,也是他曾经的盟友。两人在王府时志同道合,一起讨论过怎么治病。可真到了能治病的时候,分歧就出来了。
郑明信权术,他信法度。郑明觉得“快刀斩乱麻”,他觉得“治大国如烹小鲜”。郑明用人看忠诚,他用人看才干。
分歧越来越大,大到郑明开始在朝堂上公开驳他的奏疏。
他早就不是会直接挂脸的性子了。他没争,不是不敢争,是时候未到。
与此同时,随着官位水涨船高,他频繁地交际宴饮。
和光同尘嘛,贺亭章所交往之人也并非只有志同道合之士。有好事的同僚见他身边一直无甚娇娘服侍,几回想给他送,他都拒绝了。
有人觉得他这人清廉正直,不爱搞这些;有人觉得他就纯装,只是不愿落人话柄。只有个叫丁成的,见多识广,很快便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一日宴后,丁成借着酒意,凑近他身旁,压低声音试探,言语间竟提及了京中隐秘的男风馆,说他既不喜女色,不妨去那里散散心,寻个合心意的少年郎解闷。
如今官场之中,这般癖好虽不上台面,却也不算罕事,以他如今的官位,养几个小倌,也无人敢置喙。
他闻言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笑,道了句丁尚书当真杂学旁收博览万事。
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挣扎却翻涌上来,几日后,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处隐秘之地。只是不为寻欢,而为解惑。
馆内丝竹婉转,一个个少年郎君皆是眉目娇柔、身段纤弱,眉眼间带着刻意的讨好与柔媚,以逢迎姿态挑逗客人,往来皆是寻欢作乐的男子,他大眼一看,竟确实有几个他认识的朝中之人。
可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这些娇弱婉转的男伶,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既无贪恋,更无悸动,只剩满心的茫然与难堪。
老丁有一点说的对。在本朝,若他真的只是喜好男风,狎昵几个小倌,藏起这份癖好,不过是闲时取乐,于仕途、于名声,倒都无大碍。
可他偏偏,好像是那个甘居其内者。难道他还能找个男人来…他?
六、登顶
昌德五年,那时他还只是次辅。
郑明专横,说一不二。贺亭章不争,不辩,郑明说什么,他都应“是”。可私下里,他在做一件事——结盟。
他找到了杜优,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着批红的权。两人在昌德皇帝病重的那段日子,秘密达成同盟:将来幼主登基,内廷由杜优说了算,外廷由他贺亭章说了算。
这是赌。赌郑明会犯错,赌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他赌赢了。
也是在这一年的冬天。
他抓包了一起“梅花失窃案”。
那“小贼”看着倒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他认识此人,是会试的二甲第十名,胡行之,青州人士,二十三岁。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偏生是这荒唐之人,月前殿试策论里写漕运改制、边关粮饷时,字字句句都写到贺亭章心坎里。
这文章,若让郑明瞧见,得以为是他贺亭章亲自下场提点所得。
不过,他作为主管这科的弥封官,所有卷先经他手再送首辅处,若个中有那么一两份看上眼的,抽出来带回家品读,老郑哪能知道?
偷梅此事微不足道,他自然没有为此大动干戈,去追究一个翰林小编修攀折花木的罪过。
毕竟,平心而论,逾矩的狂生,也比唯唯诺诺的庸才强些。
于是,那夜的他放下轿帘,重新靠回软垫上。
“走吧。”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怪梦,他只当是长久未纾解,再加上在夺位的关键时期,心理压力大。
并未多想。
直到这种梦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还越来越清晰。
这些年来,他在翰林院看过很多人。年轻的进士们来了又走,有的升了,有的贬了,有的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每一届人来,他都会从中挑几个,给予关注,给予机会,给予旁人看不懂的橄榄枝。
胡行之只是其中之一。
那日在翰林院雪地里折梅,他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不卑不亢,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