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四处躲闪,“没,没什么。”
程鱼坐在炕上看太子下棋,在后宫她见过圣上的棋技,经常与后宫的嫔妃对弈。
朱弘瑾才刚学满脸迷惑分不清东西北,对着书上一边看一边下棋。
她觉得很有趣。
朱弘瑾抬头问道:“程尚宫喜欢下棋吗?”
“会。”
“陪我下一局。”
那又如何,她这样想,黑白棋多多少少懂一些,以前经常在手机上下电子版的,没有几千遍也有几百遍,难不成她还下不过这个小屁孩吗?
不过她说的下棋并不是他说的围棋。
“太子殿下,我学的是另一种玩法,叫五子棋。”
“什么是五子棋?”
她挑出五个白色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并齐,“就这样算赢了我。”
朱弘瑾道:“这还不简单!”
她眉毛挑了一下,话别说太早了,想当年她可是接连战胜十几个小孩的胜家。
朱弘瑾初玩屡战屡败,脸蛋都扭成了一团,玩得太过投入她没有注意杨鲤从外面走过来。
他现在是太子的老师,每天只有半个时辰在太子行宫授课的机会。
他听到大殿里很热闹,传来一道熟悉的惊呼,“我赢了!”
朱弘瑾很挫败,直到见杨鲤走过来,“先生。”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杨,杨大人。”
两人对视一番,沉默很久。
程鱼道:“奴婢先退下了。”
她经常在朱弘瑾授课前离开,所以与杨鲤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但今天太想赢,为了战胜这个小孩她没注意到时辰。
朱弘瑾喊住她道:“程尚宫!刚刚你赢了那么多局,我要让杨先生帮我扳回来一局。”
程鱼拒绝道:“不行,小殿下奴婢不能待在这里,杨先生还要教你授课。”
朱弘瑾委屈道:“程尚宫是不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和小殿下一起。”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杨鲤,“要对弈那也得殿下跟学士下完棋。”
他没想到程鱼也喜欢下棋,这些都是她不曾展露过,那一点刚刚见过她的喜悦消失不见。
杨鲤知道她喜欢吃穿用什么,但从未走进过她的内心,她却一点都不了解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经常照顾他的情绪,却从不流露出自己的情绪。
他想和她一起下棋,一起做很多事,可是如今他与她在宫中的身份、礼仪规矩、这深宫里无数眼睛盯着的地方,他都不能如愿了。
她小心翼翼保护好他的秘密,可他却不知道她的许多事,她经常语出惊人,本朝之外的国家她都无所不知,她经常说六百年后的事。
直到末时一刻小太监出来提醒她道:“千岁爷是该去文华殿的时候了。”
程鱼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提醒。”
她在外面一直待着,鼻子脸都冻得红彤彤的,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
“小殿下,该去文华殿了。”
朱玄瑾放下棋子道:“知道了。”
“学士今天的就到这里吧!”
杨鲤起身拱手先让朱弘瑾先离开,在他在后面跟着迎面与程鱼打了个照面。
外面刚好是阴天,殿中点着粗烛,他身材高大挺拔,身形如松,她的脑袋刚好到他肩膀出了个头的位置。
她想往左挪给他让路,没想到他的长靴也跟着她的方向走动。
动作间能嗅他身上的香味,他什么时候也熏香了?
她抬眸,仰视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来回滚动,他吞咽的动作很频繁,她不知道怎么突然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程尚宫?”手指刚要触他温热的皮肤时,身后的太监吓得她赶紧缩回了手。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摸了摸脖子,赶紧逃走道:“怎么了?”
杨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她的手是想要触碰他的吗?
他抬手摸了抹脖子,那里很滚烫,浑身掀起一身燥热。
第二日,程鱼细指夹着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她目光严肃看着杨鲤,“学士该你了。”
程鱼一手抱着太子殿下一边执棋,她本该是在外面候着,但今天下了大雪,东宫的大太监总管告诉她可以在侧殿里等着,小殿下因为昨日被虐得太惨,今天非要看着她输一局。
棋盘上交错纵横,她执黑棋,瞄着一处就等着他上当受骗,她好久没和别人下围棋了。
她的手指上有很多小伤疤,那都是给他做手套落下的伤,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杨鲤错开她亮晶晶的眼睛,往别处下了一落棋子。
“我输了。”
朱弘瑾道:“程尚宫真的好厉害,棋艺比先生还要高超。”
程鱼摆摆手自谦道:“哪里!哪里!都是杨大人故意放的水。”
她抱起朱弘瑾放在塌上,“小殿下现在就该老老实实地跟先生学下棋了吧?”
朱弘瑾还想闹,一旁的太监严声警告道:“殿下,这个奴婢已经耽误了你不少时辰了,要是让圣上知道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阵刺痛,是有点玩物丧志了。
杨鲤看她一直低头不语,打断太监话,“程尚宫是圣上派来在东宫来照顾小殿下,刚刚是本官没有注意时辰耽误了小殿下。”
那太监眨眨眼,“那里敢怪大人..”
他咳嗽了一声,指挥着让程鱼去倒水。
程鱼弯下腰倒茶,自从上了值她这个腰就不舒服,但宫里头礼仪不能废,她只能把腰弯的很低,这个位置正对着杨鲤,刚好看到他的喉结,那颗痣被衣领埋得深深的,她暗自可惜,眼睛微微往上抬,他一双黑如漆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眼中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心头猛地一跳,身形一晃,手上的茶壶撒出了很多。
伺候太子的太监看到了大声呵道:“大胆!”
“杨大人!”
太监道:“还不跪下赔罪!”
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赶紧看向杨鲤,跪在地上,她这样仰望着他,这一刻好她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将头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不是有意……”
杨鲤用帕子将手擦干净,下意识将她拉起,“无妨。”
太监道:“还不快滚,出去把外面的雪扫了。”
程鱼说了一句是,随后从他的旁边收拾完残局走出去,殿外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拿起扫把在洒扫,刚刚是她走神出错了。
她明明平时不这样。
她突然意识到,杨大人好像从未在意过她的失礼,她与他的相处就像是朋友,他脾气好从不计较,与他相处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她妓女所生的孩子,在宫中是婢女与他身份相差甚大。
程鱼心中郁郁烦闷,她不懂怎么突然想起与他差距了呢?
她做事向来只会遵循自己的心,就算严正平言语上讥讽她好几回也从未看低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
朱弘瑾看向外面的雪,“不许扫!”
太监一惊弯下身道:“可是万岁爷,这是圣上的意思。”
朱弘瑾道:“我说了不许,谁扫了我让谁吃二十杖。”
太监道了句是,可是听到外面哗啦啦的一声,那雪人已经掉落在地上了。
朱弘瑾生气了拿着一个茶盏砸出去,“你们这些狗奴才!”
外面通篇跪着人。
“都通通拉出去给我打五十大板!”
杨鲤道:“殿下!”
他是太子的先生,太子玩心过重不是一个君主的样子。
她对着他摇摇头,随后蹲下身子轻声安慰,朱弘瑾现在是小孩子心性又犯了,别看他是一个未来帝王可他才是几岁大的小孩而已。
“殿下,雪人掉了还可以再补上,我们再滚一个就是了。”
朱弘瑾甩开程鱼的手,“钦天监说明天没有雪了,还怎么玩,要是每天下雪就好了,我想每天都下雪。这样每天就可以玩雪了。”
此话一出周围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程鱼神情严肃,外面的百姓还吃不饱穿不暖呐!
要是天天下雪可怎么办呢!
杨鲤肃着一张脸开口想要训斥。
程鱼笑了一下把朱弘瑾高高抱在怀里,“杨大人冒犯了!”
她拉过杨鲤的手让太子看,捧在手心,“太子你看杨大人的手都成这样了,要是天天下雪那杨大人的手就教不了你下棋啦。”
他的手被她捧在手心,手背上涂过药但是依旧触目惊心,上面的口子崩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他的手贴着她的柔软滑腻的手掌,心里的温暖在一点一点的放大。
朱弘瑾腾空坐在她怀里感觉十分的温暖,他垂下眼睛,“先生...不痛吗?”
杨鲤抽回手摇摇头。
程鱼的胳膊酸了,她把朱弘瑾放在地上。
杨鲤拱手道:“多谢殿下关心,臣不疼。”
朱弘瑾道:“那外面的百姓是不是也是如此?”
杨鲤看了一眼程鱼,后者对他笑了笑,“是。”
朱弘瑾低头道:“刚刚是我说错了。”
杨鲤心头软下眼眸,“小殿下年纪还小,以后会慢慢理解的。”
他捏紧棋子,手背上干裂崩开的口子,像是有蚂蚁在啃咬一样,很痒,很痒。
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会给他缝一双手套,那时候他喜欢和长姐一起玩雪,手上每回都会冻得肿肿的写不了字,后来父亲禁止他玩雪,再后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刻苦读书年年如此,可惜他的手再也没有好过,一触水手背上会隐隐作痛。
原来有人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他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