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的是那枕中的山茶花香气,似有生命一般,白日里稍淡些,可一入夜,便愈发浓烈,香得霸道,香得缠人。
了尘法师说,这枕头虽藏蛊,却并不害人性命,更与严夔有缘,能令他在梦中开解郁结,安然度过朝堂血雨。
杜长风取来铰刀,按法师所言,沿着银线钩织的符文割开绣面,果真掏出一颗蝶翅形状的诡物,那诡物一离开枕头,满室的山茶花香瞬无踪影,只在表面汇聚一丝淡淡的香气,吓得杜长风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若不是严夔已疯到自残自弃的地步,杜长风真想丢了这邪蛊逃之夭夭。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死不了人!大不了叫严夔去找了尘那秃驴算账!
杜长风这般想着,便刻意忽略其中诡异之处,轻手轻脚地从严夔颈间拎出他不离身的平安符,将那残翅塞了进去。
龙泉寺后山西厢房。
闻鹊沐浴过,倚在榻边,看探子传来的京中局势。
当今帝后感情甚笃,三子一女,皆是中宫嫡出。
只是先太子性情温吞,资质平庸,虽占长子名分,却不得圣心垂青。彼时朝中多有呼声,请陛下改立齐王。
齐王文武双全,与陛下不仅是父子,更有勤王浴血的袍泽之谊,只消耐心等候,储君位便唾手可得,偏他急功近利,弑兄夺嫡,如今幽禁冷宫,生死不过陛下一念之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天大的便宜倒叫成王捡了去。
成王先天弱症,自幼便泡在药罐子里,三伏天还离不得汤婆子,莫说监国理政,便是晨昏定省都时常告病。如今的长安,却是荣嘉公主声势最大,隐有代行东宫之势,但本朝并无皇太女先例,公主越是结党揽权,以闻豫为首的世家朝臣越是要死守太子的国本地位。
当然,也有因储君无子无寿,悄悄押宝襄王的。
比如贺家。
闻鹊托腮沉思,叹了口气。
阿淼问:“娘子在想什么?”
闻鹊将信笺撕碎,丢进香炉,倦道:“太子病弱,公主与襄王虎狼环伺,而燕国公手握兵权,却是不站队的孤臣,想来陛下赐婚,不止安抚,更为将他拉到太子一脉。”
“还以为,这婚事左不过是私怨,不成想却牵扯诸多纷争,往后,若只想关起门来过日子,怕是难了。”
“娘子蕙质兰心,定不会吃亏的。”阿淼不懂朝堂弯绕,只把话柄转到屋内的大小锦盒上,“娘子莫再伤神费心,您瞧,了尘法师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连易水墨都足有一大盒呢!”
“奴现在便把这些好东西搬到咱们车上去,免得有些人见了眼红,仗着自己人老脸皮松就要占便宜!”
闻鹊自愁丝中抽离,轻轻摇头:“刘伯伯送我这么多礼物,可不是叫我攒着作家底的。贡墨不便送人,余下贵重些的便尽数送与舅舅他们吧。大周重孝,这两年养恩若不尽快报答,将来便是一桩麻烦事。”
阿淼哼一声:“那也算养恩?贺家只给娘子吃清粥小菜,冬日里只供热水不给炭,还使唤您绣帕子绣节礼。勋贵之家,竟比掖庭还会蹉跎人!”
闻鹊无奈道:“舅舅是外祖继室所出,与阿娘姨母均不亲近。更何况当年闻贺两家关系紧张,如此情形,舅舅还肯予我一隅安身之所,比起父亲,已算仁慈了。”
说起闻豫,阿淼更气了:“生而不养算什么父亲,娘子合该唤他孙子!”
闻鹊被她逗笑:“好你个阿淼!你这是在咒我!我才不要他那样的孙子呢!”
阿淼见她终于恢复笑意,吐吐舌头,便喜笑颜开地出去送东西了。
奔波多日,闻鹊身子疲乏,抱着山茶花香的彩蝶软枕,缓缓阖上眼。
这只绣枕是姨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抱着它,便仿佛回到姨母馨香柔软的怀中,什么腌臜事都想不起,从此只作山间一缕风,逍遥自在。
心跳归为宁静,魂灵飘入梦境。
梦中的淑景殿,陈设不似十年前简朴,殿顶悬着鲛绡宫灯,灯影流转间,似有星子簌簌落在玉阶之上。
贺德妃一袭蹙金绣云霞纹的宫装,端坐在殿中首座,慈爱地朝闻鹊招手:“元元,来姨母这里。”
她发间的珠翠随动作摇曳,流光溢彩,华丽夺目,却也模糊了她的面容。
闻鹊懵懵懂懂地,上前握上姨母的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元元今日极美。”贺德妃的嗓音空灵,飘绕在大殿之中,如同轻逸的浮光锦,“你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姨母为你挑了数位俊秀的少年郎入宫,元元瞧瞧他们,可有喜欢的?”
闻鹊转过身,目光寸寸移向玉阶下的众人。
有锦衣玉带的望族子弟,也有箭袖武袍的少年将军。年轻的郎君们均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可面容却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闻鹊费力地眯起眼,却始终看不真切。
刘内官端立闻鹊和姨母身侧,念着一个个名字,阴柔的嗓音却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恍惚间,忽然一声如银瓶乍碎,惊起殿外的鸟雀。闻鹊不曾听清他姓甚名谁,却莫名满心欢喜,急不可耐地掀帘望去。
心心念念的少年刚一出现,便攥住了她的心神。
他站在人群末尾,姿态闲散,墨冠微斜,湖蓝色骑装沾着半湿的泥水,腰间的平安符深一块浅一块,细看还抽了丝,与周遭锦衣配玉的贵气少年格格不入。
可一片雾霭中,唯有他的面容最是清晰。
他还是五年前的模样,眉目疏朗干净,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撑满了倔强的劲,蓦地抬眼一扫,目光凌厉,像敏锐的头狼。
一个浑身地痞气的郎君,可闻鹊见了他便欢喜。
仿佛他是一味解药,只要驯服了他,便可忘却世间所有的痛苦。
于是闻鹊素手一指,对姨母撒娇道:“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