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孩子是晓事的,担心身份暴露,立刻捂住妹妹的嘴,手上捡了根枯黑的木块,用力挥舞着,像只炸了毛的小兽,为自保而亮出稚嫩的獠牙。
闻鹊担心她伤人,一边退开,一边安慰道:“不要害怕,你把东西放下,莫伤了你妹妹。”
她心跳如雷。
这两个孩子是突厥人!
可这里怎么会有突厥孩童呢?自严夔生擒突厥可汗归朝,突厥人便不得越境一步。此地近蓝田,在大周腹地,他们是如何越过数州守军来到这里的?
蓝田......
闻鹊猛然想起什么,回身再次清点了乞儿的数量。
加上这两个女孩,此间竟有十六个乞儿!
两京道富庶,国非灾年,了尘法师昨夜才出发,此刻大约只行了数十里路,他怎会连着捡了十六个乞儿!
事态蹊跷,她不敢胡乱断言,连忙问那小僧:“法师以往云游,也会捡这么多孩子吗?”
小沙弥摇头:“从前法师云游,前后来寺中寻求接济的孩子不过十个。这次人多,缘是遇见丐帮了。”
“丐帮?”
小沙弥指了指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孩道,“那男娃叫豹子,自称这群乞儿的头目。他父母双亡后,便自石州南下乞讨,一路还集结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乞儿,直到在此遇见法师。”
闻鹊顺着方向看去。
那乞儿约莫十四岁,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柴,脸颊深深凹下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藏着狡黠的火苗。
豹子耳目灵通,感受到闻鹊打量的目光,飞快地直起身,带着混不吝的笑:“美娘子在看我么?”
小沙弥责怪道:“不可对闻娘子无礼!”
“无妨。”闻鹊勾勾手,招了豹子过来,“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若能叫我满意,我便请你吃烤羊肉。”
豹子几月不曾吃过肉,一连了吞几口唾沫,却仍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指向身后的小萝卜头:“那烤羊肉,也要有他们一份!”
“那要看你表现如何。”闻鹊轻笑,下巴朝那两个突厥女孩一点,“那两个女孩子,是何时加入你队伍中的?”
“她们啊,大约十日前来的。我那日,带着弟弟妹妹们寻个坟地偷贡品,顺便睡一觉,醒来时她们就在了,蹭吃蹭喝还不与我们说话。若不是其中的姐姐有些本事,能徒手杀死野狼,我才不会留下她们。”
闻鹊感慨:“还以为你是菩萨心肠的义士,没成想是个会招兵买马的枭雄。”
豹子轻蔑道:“菩萨心肠?这个词是你们这些贵人说出来愚弄穷人的。讨饭可不是伸伸手就成的活计,碰见拐子豺狼再寻常不过。那是我和各位弟妹豁出性命才得来的饭食,自然只有强者才配分享。”
“你倒是有趣。”闻鹊由衷佩服这孩子的心性,又问,“遇见这两个女孩子后,你们有没有遇见奇怪的人?比如,官差兵士之类?或者……异域人?”
“哎!听娘子这么说,我还真觉得不对劲!自从捡了这两个哑巴,我虽没遇见奇怪的人,但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似的!毛得慌!”
闻鹊眉心一跳。
这两个女孩子果然不简单!留在寺中怕是要为僧人招致祸端,理应就近送去官府才对。
可那蓝田县令是个亵玩女童的畜生,她不能昧着良心把孩子丢到蓝田府衙,只有绕远往京兆府送。
此地到长安,至少还要赶两天的路啊。那两个突厥孩子可不是安分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真是麻烦!
闻鹊内心挣扎许久,终于想出妥善之法,对豹子循循善诱道:“我观你骨骼清奇,天庭饱满,眉骨微隆,暗藏凌云之志。讨饭太屈才了,不如同我回长安读书习武,以后出将入相,方不辱没了你的才略。”
豹子斜眼对上闻鹊,语气冷了许多:“娘子这话,我倒在人牙子口中听过。我等虽然贫贱,可骨气硬,就算饿死,也绝不卖身为奴!”
“你是很聪明,可见识还是太少。”闻鹊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庄重地忽悠,“我闻家乃大周开国五姓之一,每年抬入府中的禄米就有三千石。你们这些小乞丐,大字不识,行事轻佻,叫尔等入闻家为奴,我会遭人笑话的。”
豹子不懂官啊爵啊的,只听那三千石的米,又看空静见怪不怪的神色,便知晓了眼前这位富贵娘子的厉害。
他咬咬牙,问:“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闻鹊上前一步,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威压:“你既有本事拉帮结派,便有能耐叫那两个女孩子跟我走,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她们能安分到长安,你和你的小跟班都不必再四处乞讨。我会将你们安置在田庄中,不仅会请夫子教你们读书习武,还可以让你们每餐都吃上新鲜的肉食。”
豹子被她忽然迸发出的气场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黑溜溜的眸中时而狐疑时而渴望。
闻鹊懒得再做保证,留下最后一句:“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有些丑话,也不妨提前告知,我虽不缺金银,却不是随意撒钱的傻子,你们住着我的庄子,花我的钱读书学艺,就必须学出名堂来,我每年会亲自来考校,若有人烂泥扶不上墙……”
她抬手,轻轻理过少年满是补丁的衣领,笑意温柔,话语却冰冷:“那就穿回今日的破烂衫子,滚出长安接着讨饭。”
阿淼和几个僧人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时,她家云英未嫁的娘子已经成了几个孩子的义母了。
一声声“阿娘”听得阿淼如五雷轰顶,她叫僧人先把吃食衣物分给孩子们,连忙跑到闻鹊身边问情况。
闻鹊简单解释了那两个突厥女孩的事,目光扫过豹子几人:“这些孩子刚已商量过,有四个要留下出家,其余十二个自愿与我们回京。只是我们这两日还要看贺家脸色,不好叫他们露面。我托僧人雇了驴车,载他们远远跟着,夜间留宿歇脚时,还需辛苦你外出照看一二。”
“奴省得了,定不叫娘子忧心。”阿淼扶着闻鹊起身,劝道,“听闻郡王妃今晨胎动得厉害,要迟一个时辰出发,眼下时间宽裕,娘子便回房再更衣梳洗一番吧。”
闻鹊戴好帷帽,却没叫她陪:“我自去便是,你且留在此处帮他们拾掇,待舅舅家要出发时,再同我寺门会合。”
另一侧,严夔根据情报正路过此处,与闻鹊擦肩而过时,浓郁的山茶花香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春日里那种清新的淡香,而是带着几分甜腻、几分幽冷的馥郁,恍惚间,竟让人觉得意识被勾着,往昨夜旖旎的春梦里坠去。
他心头狠颤,下意识转过头,目光追寻着梦中的情人,可女人脚步轻快,身影转瞬间便模糊在往来僧人中,那从头遮到脚的帷帽犹如春梦的残片,悠悠在他眼前晃了晃,最终亦随风而去。
严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直到渗出冷汗,才压下那股没出息的躁劲儿,终于舍得去做那所谓的正事。
他随意扫过院中衣衫褴褛的孩童,本不觉异常,却忽然忆起什么似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两个女孩身上。
那两个女孩虽然同样瘦弱,但眉眼轮廓比周围的汉家孩子更深邃,鼻梁也挺翘几分,纵使脸上沾着灰,也难掩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屈的倔强。
这不是关键。
真正让严夔头脑轰然的,是其中一个女孩发辫的样式。
那种在发尾系上细小、褪色的狼牙配饰的辫子,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突厥王庭女眷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