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节,严夔心头猛地一松,仿佛搬走一座积压数年的飞来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秘的欢喜。
他不屑地嗤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关口时,又如刀子般锐利。
正当他凝神观望之际,一阵尖锐凄厉的孩童哭喊声,骤然划破了关口的喧嚣!
“坏人!贺季昭!还我额赤!你还我额赤!”
听见突厥口音,严夔眉头震跳着循声望去。
昨日还在龙泉寺的两个突厥女童,此刻已改换了汉人孩童的装束,稚嫩的双拳反复锤在贺家高大华贵的车轮上,叫声撕心裂肺。
紧接着,车帘被猛地掀开,贺季昭面色阴沉地下了车,伸手要打发走这两个疯崽子,却不料被那小的猛地咬住虎口。
一场看似普通的风流官司,却因牵扯到突厥人而变得异常敏感。孟业麟捕贼,更是一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当即就命人拿贺季昭入堂受审。
闻鹊远远端立在是非之外,情绪隐在轻纱之内,仿佛遗世独立的神女,似是无辜,亦是冷血。
严夔狠狠瞪着那个狡诈的女人,双拳捏紧,再也无法作壁上观。
他摸了摸仍旧火辣辣的侧颊,不好叫孟业麟的人看笑话,便随意扯块破布遮住脸,一个箭步冲下去,拦了京兆府的衙役:“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拿人!”
孟业麟眼力极佳,认出来人,阴着脸道:“国公,你蒙面出京,扰乱京兆查案,要造反不成!”
“我看孟少尹是眼瞎智昏!”严夔一把颉住孟业麟的衣襟,怒道,“百舌是女子!你逮他个男人做什么?!这显然是细作的障眼法!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捕贼官还看不出来么!”
孟业麟冷哼:“你说百舌是女子,可有证据?依孟某拙见,既无直接目击者,便不可妄下定论!那百舌就不能是男扮女装么?国公供职千牛卫,久居禁中,难不成那百舌曾入宫行刺陛下,你与其交过手?”
“孟业麟!你讨好闻豫也要有个限度!”严夔扬起手,径直指向闻鹊的方向,力道几乎要戳穿苍穹,“这位闻娘子的年纪、居所、名号都与那细作对得上!北归路线亦与细作活动轨迹重合!而且她前日在龙泉寺私会突厥王女,是我亲眼所见!难道就因为她是闻豫的女儿,你就要当睁眼瞎么!”
这声暴喝石破天惊,数道目光瞬间聚于那道月白色的倩影上。
“严夔!你慎言!”孟业麟面色骤沉,袖袍一振,身形嶙然,“孟某行事,只循法度礼义,何须攀附闻公?你挟私怨而污清白,当众辱及未婚妻室,岂是君子所为?可还有半分自重与敬人之心?孟某再提醒你一次,查案自有法度!在没有确凿证据前,闻娘子与所有过关人等一样,接受常规盘查即可,我不会因你一句夹杂私人恩怨的疑似,就对无辜闺阁娘子无礼!”
他是严夔?!
闻鹊被孟少尹那一声吼得头脑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从这神秘的蒙面人搅局开始,闻鹊就隐隐感觉此人是和她过不去,可她却万万没想到,来的人是严夔。
严夔坏了她的计划,还怀疑她是与突厥窜通的细作。
闻鹊透过朦胧的帽纱,望向远处如山岳般挺拔的玄色身影,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看不清他的样貌和眼神。可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却跨越了人群,如同一柄无形的刀,死死抵在了她的后心。
这个严夔,似乎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看起来,真的会杀了她一般……